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望着裴昭。
"我记得。"她说,"这些年,一直记得。"
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说,"但我听得见他的。那个人的声音。低的。我记了三十多年。"
裴昭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
"那个人的脸,"他问,"你看见了吗。"
老宫女摇头。幅度很小。
"黑的。看不清。"
她停了很长时间。
"但那个孩子……"她说,"裹孩子的布,是明黄的。"
明黄。宫中用色。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老宫女的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有了,只有嘴唇的形状在变化,像是在重复什么。裴昭读不出来。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次。
然后停住了。
油灯灭了。最后一截灯芯烧尽,青烟从灯盏里飘出来,细长的一缕,在昏暗中散开。
沈渡站在门口。他从头到尾没有进来,没有开口。
裴昭站起来。膝盖蹲得久了,右腿发麻,打了个趔趄。他扶住床沿,稳了一下,松开手。
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老宫女的脸。棉絮薄,盖上去以后,脸的轮廓还看得出来。颧骨高,下颌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游,缓慢地转。
墙角堆的干艾草已经快没了,只剩下几捆枯黄的叶子,碾成碎末,洒在地上。空气里的艾草气味淡了,酸腐的气味更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形。被子盖着,看不见脸。只有一个薄薄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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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比屋里亮。天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灰白的,照在石板上。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相接,头顶只剩一线天。
裴昭走出巷口。
外面是安乐坊的主街。傍晚时分,铺面开始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有个老头弯着腰把最后一筐柿子搬进屋,筐底磕在门槛上,柿子滚出来两个,落在石板路上,橙红的,在灰暗的底色上很扎眼。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傍晚的风把烟吹散,往一个方向飘,飘得很远,最后融进灰白的天色里,看不见了。
沈渡走到他身后,站住。
裴昭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从不同的烟囱里冒出来,方向一致。
"从今天起你姓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月牙形的,红的。什么时候掐的,完全没有印象。
他把右手握起来,指甲印藏进掌心。
"回去。"
沈渡走在前面引路。两人穿过安乐坊的主街,往北走。铺面的木板已经装好了大半,街上只剩零星几个行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对面走过来,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红的。擦肩而过的时候,孩子抬头看了裴昭一眼。
裴昭没有看他。
他的名字是被赐予的。三十三年前,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进宫里,对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个孩子就姓了裴。
那个孩子是他。他就是那个孩子。
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停。
马车停在坊门外的空地上。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醒过来,放下脚凳。
裴昭上车,弯腰钻进车厢。
"走。"
马车动了。
车厢里暗。帘子垂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缕一缕,照在对面的座椅上,窄窄的亮条。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折了两折的,打开。正面写着"谢衍"两个字。
他看了片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
黑衣人。明黄布。从今天起你姓裴。
写完,翻回正面。谢衍两个字朝着他。背面朝下。
他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马车穿过城中。外面的声响从安静变成嘈杂,叫卖声、车轮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混在一起。
他没有闭眼。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橘红。日头矮了,光线平着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拉出一道长亮条。
他想起老宫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重复什么。他已经读不出来了。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直到他走出门,那双眼睛还睁着。
她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他来,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她就可以闭眼了。
宫门出现在前面。门洞幽深,甬道两侧的宫墙灰砖垒砌,延伸进去,消失在转角后面。
马车停住。他下车。
迈步走进门洞。靴子踩在石砖上,一步一步,回声在甬道里转了一圈,散了。
三十三年前,有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这条路走进来。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裴昭。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是被赐予的。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他是一个皇帝,但他的皇位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他继续往前走。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高耸。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砖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