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往南七十里。白杨镇。有人在那边见过他。七八年前的事。"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巴掌大的薄纸,折了两折。放在案桌上。
裴昭拿起来。展开。上面几个字。一个地名,一个时间。墨迹是新的,笔画粗,字迹生疏。
他把纸条放下来。
"谁说的?"
"旧营一个老兵。姓孙。说周三走之前找过他,借了二两银子。没还。"
"老兵怎么知道他跟宋怀瑾有交集?"
"周三找他借钱那天提了一句。说替宫里办的事出了岔子,宋怀瑾那边翻了船,他得走。就这一句。"
殿里安静一息。
裴昭看着纸条。白杨镇。三个字。墨迹干了。纸很薄,案桌上木纹的纹路从纸背面透出来。
"老兵还说了什么?"
"说周三走的那天晚上,天没亮就动身。背个包袱。穿的便装。跟平日替宫里办事时一样,什么都不挂。"
"便装。"
"没有腰牌,没有凭据。走外线的人都这样。认人不认牌。"
"那个老兵怎么认得周三?"
"周三在旧营待了三四年。走外线之前就在那里。老兵跟他同一个营房。周三走得急,当天夜里找老兵借的银子。"
"走外线的有几个人?"
"老兵数过,有三个。周三走了之后,另外两个没多久也散了。"
"另外两个呢?"
"不清楚。老兵没说。那两个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走外线的人互相之间也各不相认。"
"那宋怀瑾和周三的交集,除了那一句话,还有别的吗?"
"老兵想不起来别的。周三平日话就少,那天夜里破例多说了几句,他才记住。其余时候,周三跟营里其他人几乎不搭话。"
"老兵说周三那天晚上什么样子?"
"说神色跟平时不同。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多说了几句。具体说了什么,老兵记不全。就记得提了宋怀瑾。"
裴昭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有几点墨迹,是正面的字渗过来的。纸很薄,粗纸。他把纸条放回案上。
"白杨镇那边,你怎么打听的?"
"先去了旧营。问了几个人。说的都差不多。然后进城,在南关找了个跑外线的货郎,姓陈。每隔几个月往白杨镇送货。他认识镇上的人。"
"货郎怎么说?"
"说镇上七八年前来了个外地人。一个人搬过来的。租了镇东头一间旧屋。姓什么不清楚,本地人叫他'老周'。年纪大了。腿脚利索不了。一个人住,不跟人来往。隔一阵子去镇上集市买点米和盐。话少。买完就走。"
"白杨镇有多大?"
"货郎说不大。百来户人家。镇东头空屋子多。镇口有棵大槐树,过了槐树再走一段就是老周的屋子。屋门口堆着些柴火,码得整齐。货郎说他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不像常住人的样子,但烟囱冒过烟。"
"货郎怎么知道他跟先帝有关系?"
"货郎不知道。他只说镇上来了个外地老头。是旧营的老兵跟我说周三往南走了,我顺着方向查过去。两条线对上的。"
殿里又安静了。
"上个月去过?"
"货郎上个月送过一次货。说人还在。"
"白杨镇那边,有没有别人在打听周三?"
"没有。货郎说镇上的人只知道来了个外地老头,别的不清楚。也没人问过。"
裴昭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生疏,笔画重,一笔一笔压在纸上。纸条的背面也透出墨迹。写的人用力大。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纸叠上面。
沈渡站在案前。等了一息。
"还要再查?"
裴昭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层。灰的,沉的。廊下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不用了。"
停了一拍。
"我亲自去。"
沈渡看着他。没有多说。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门合上。铜环碰了一下门框。脚步声在廊下走远了。
---
裴昭坐在案前。
纸条搁在纸叠上面。白杨镇和封签编号。一薄一厚,各是一段路的证据。一个是名录里查到的名字,一个是旧营老兵嘴里问出来的方向。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汇合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两张纸贴着前臂。
案上的目录还在案角。他看了一眼。封面的黄签在暗光里泛着旧黄。那本册子在甲库搁了很多年。被人翻过很多次。
没有拿。那本目录里的路已经走到头了。现在手里这张纸条,是下一段路的起点。白杨镇,一个人的名字,一道七八年前的痕迹。
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夜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