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敏站在门口,像一截沉默的木桩。赵衡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动。直到她的手指触上门板,他才忽然开口。
“顾大人交代过,”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公主想离开,他不顾一切也会带公主走。”
赵衡的手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李敏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这人一直一板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别扭的李敏,尽管也是话不多的性子,在她眼里却生动许多。会生气,会害羞,会闹别捏。
她不觉微微一笑。
“我不需要你带我走。”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到了秦国千万要低调行事,今日与秦人起冲突的事不要再发生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清冷的银白里,一半隐在浓重的阴影中。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依旧,可不知为何,此刻看起来既神圣又诡异,有一种说不清的割裂感,像是圣像与鬼魅同时附着在同一张皮囊上,让人不敢逼视。
“告诉顾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是怎么死的。”
“如何...死的?”
李敏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那双死水一潭的眼睛起了波澜。
“公主为何会死?顾大人还在等公主回去。”
赵衡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会懂的。”
李敏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赵衡没有给他机会。
“李敏。”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到了秦国,你就必须完全听从我的。你若总是将顾峋放在我前面,”她抬起眼,目光如刀,“就滚回北盘关去。侍卫这么多,我不缺你一个。”
李敏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赵衡转过身,推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昨天传旨的那个小太监又来了。态度还算恭敬,说的话却不容拒绝:大王请惠和公主移驾。
去哪儿,干什么,一概不说。
赵衡看了一眼身侧的李敏。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李敏。”赵衡叫了他一声,“别忘了,我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李敏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他缓缓松开了手,垂下眼,退后一步。
“是。”他说。
赵衡跟着那个内侍走了。
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石墙高耸,层层叠叠的看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嘈杂声震耳欲聋。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下来,照在场中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上,黄中带黑,黑中泛褐,一层盖着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是秦国的斗兽场。
赵衡被带到第一排坐下。
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
前世,秦王曾把她带到这里,让她下场与一头狮子搏斗。那头狮子是这斗兽场里的常胜将军,据说是从西域运来的,体型比人还高,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颈。赵衡来之前,它已经咬死了十几个人。
她记得自己站在场中央,手里只有一把短刀。那头狮子在她面前踱步,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看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勉力招架。她用短刀挡住狮子的扑咬,在它身上划了几道口子。可人的耐力远不及野兽,没过多久她就气息紊乱,脚步踉跄,被狮子一爪拍翻在地。
她以为她要死了。
就在那头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的那一刻,一道刺眼的光忽然闪过,那狮子猛地闭上眼,痛苦地甩了一下头。只这一瞬,她抓住机会,将短刀狠狠刺进了它的喉咙。
鲜血喷了她一身。她浑身是血地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抬起头,她看见了秦王。
他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阳光照在令牌上,反射出一道光,恰好射进了狮子的眼睛。
他脸上带着几分觉得有趣的笑,像是在看一场还算精彩的把戏。他并不是救她,赵衡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她这个玩具,他还没有玩够。
思绪回到当下。
场内的黄土还是那片黄土,血迹还是那些血迹。可这一次,坐在场边的是她。站在场内的是秦王云焕。
真是好笑。
号角声响起,全场骤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