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场一侧的铁门缓缓升起,几个人影被推了出来。赵衡认出了他们,是昨日她在偏殿里随口夸过的那些侍卫。他们低垂着头,脚步沉重,像是一群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另一边,秦王也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长发束起,露出那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
他一进场,目光便立刻锁定了赵衡。
那目光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又有几分志在必得。赵衡几乎瞬间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东西,他不仅仅是要向她证明什么,更是要叫她后悔,后悔说出那些冒犯他的话来挑战他的权威。
场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王!大王!大王!”
数万人的呼喊声汇成一道洪流,在圆形的看台之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赵国人常常说秦人粗鲁野蛮,他们不爱诗词歌赋,不爱琴棋书画,他们爱的就是这个,血、肉、骨头碎裂的声音,垂死挣扎的惨叫。
赵衡暗暗骂了句一群野人。
云焕站在场中央,目光扫过那几个侍卫,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一起上吧。”
那几个侍卫浑身一震。他们对视一眼,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大王饶命!”为首的那个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与大王角斗!求大王赐死!”
全场爆发出一阵嘘声。赵衡坐在第一排,看着这一幕,轻轻嗤笑了一声。
秦王听见了那声嗤笑。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些侍卫,声音冷冷的。
“赐死你们可以,全家人一同赐死。”
那几个侍卫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方才还低垂着的头颅,此刻齐刷刷地朝秦王望去,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死,他们不怕。可连累父母妻儿,他们如何舍得?
“若是能伤孤一分——”秦王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双手负在身后,“孤可以留你们家人一条命。”
那几个侍卫缓缓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认命,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拼死一搏的狠厉。
他们缓缓抽出了佩剑。
角斗开始了。
那几个人虽说拼上全力了,可在秦王面前根本不够看。他的剑太快了,快到赵衡几乎看不清剑锋的轨迹。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昨日被赵衡夸“眉眼英气”的那个侍卫,脸上忽然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从眉骨斜斜劈下来,穿过眼睛,直到颧骨。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再几道寒光。被夸“肩膀宽、腰身窄”的那个,腰背处被划出无数道伤口,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像是在下一场血雨。他咬着牙,挥剑劈向秦王,可秦王只是侧了侧身,剑锋便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
之后是被夸“腿长”的那个,左腿被一剑扫中,整个人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条腿已经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
秦王身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再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再不伤我可就没机会了。家中老小的性命,不要了?”
他站在场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遍体鳞伤的侍卫,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抬起头看向赵衡。
她的脸色有些白。
那几个侍卫眼睛通红,血糊住了眼睛,用袖子胡乱抹一把,咬着牙,又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秦王冲过去。
可他们连秦王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就是一场虐杀。□□的虐杀,也是精神的虐杀。秦王要他们站起来,他们就不得不站起来;要他们挥剑,他们就不得不挥剑。连求死,都没有资格。
就像对她。赵衡闭上眼睛。
场内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王威武!”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让他们死!”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人头皮发麻。秦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兴奋、狂热,一种只有在鲜血和死亡面前才会迸发出来的、原始的、野蛮的狂热。
赵衡握紧了扶手,“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大王。”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场的喧嚣,“大王的剑法远在他们之上,他们早没了战力。这样一剑了结了他们,有什么意思?”
秦王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脸上。
场内安静极了。数万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赵衡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不如换一个对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