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云焕盯着她,冷笑一声,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他低下头,目光移到脚边几盏还没有放飞的孔明灯上。灯纸上画着鸳鸯,红艳艳的,喜庆极了。
他忽然抬脚,猛地一脚踩碎。
竹篾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格外刺耳。灯纸被踩烂了,风一吹,打着旋飞进了黑暗中。
赵衡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的碎片被风吹散,看着云焕铁青的脸和他急促起伏的胸膛。
“那我们换一个好不好?”她忽然莞尔一笑。
云焕沉默。
赵衡眨了眨眼:“我们换一个,我教你认星星。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我只教你。”
云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任由赵衡拉着他坐下,任由她又挨着她身边坐下,任由她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赵衡仰起头,指着天边一颗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星:“那颗叫辰星,它离太阳最近,白日里也常常现身,只是太阳太亮了,一般都看不见它。只有在天将明未明或者日将落未落的时候,才会露出这么一点淡蓝的光。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就看见了,运气是不是很好?”
云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在天边低低地挂着,若隐若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灭。
赵衡见他不理她,也不恼,自顾自地一颗一颗教下去。长庚、昴宿、荧惑,东一片,南一簇,她手指对着夜空来回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云焕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手指走。
她指着银河对岸一颗星,说:“那颗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织女星哦。”
“织女?”云焕终于开口了,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传说?”
赵衡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云焕竟然不知道织女的故事,脱口而出,“啊?你不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你小时候娘亲没跟你讲过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云焕又沉默了。秦王室一直有一个像诅咒一样的宿命,每一任秦王和王后,都在孩子出生不久后死去,每一任秦王都是自己一个人长大。
“对不起...”赵衡拉过云焕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声哄他,“那我给你讲好不好?”
“织女呢是天帝最小的女儿,她会织天底下最好看的云锦。后来呀,她爱上了人间的牛郎,天帝很生气,强行把他们分开了。一个在天河的这边,一个在天河的那边,永永远远都不能见面。只有喜鹊不忍心,每年七月七,就会飞到天河上搭一座桥,让他们见一面。”
她指着银河对岸:“织女星对岸那颗,就是牛郎星。他旁边有两颗小星,是他们的孩子,可惜这里看不见。”
云焕忽然问:“哪里看得见?赵国吗?”
赵衡摇摇头:“赵国也看不见。听说在秦国最北边的悯山上,在最高的地方,就能看见了。”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是谁家的灯深夜未熄。
赵衡低下头,云焕靠在她的怀中。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着了。
之前孔明灯的碎片从暗处打着旋儿又飘了回来,薄薄的纸片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赵衡的嘴角轻轻勾起,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
孔明灯,她不过是在《百工谱》中偶然读到过,寥寥数行字,配了一张模糊的插图。她从未亲手放过,更不用说和顾峋一起。
那日后,云焕每晚都会跑来驿馆,睡在赵衡身边。
后来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够了,白日里也把奏折搬了过来。赵衡便像之前在秦王宫中时一样,替他读折子、批折子。
她在一份军报上看见,秦兵终于将山体塌方的路段清开了,前锋已经到了宜安。赵衡在心里算了算,宜安到鹰嘴崖,急行军正好五日。五日后,正是云焕定下大婚的日子。
她把军报合上,放在案角,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下一本。
云焕却忽然开口了。
赵衡心头一紧,手里的奏折差点没拿稳,好在是虚惊一场,云焕说得话与军报无关。
“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嗯...大约是水土不服,过些日子便适应了。”
云焕没再说什么,但赵衡惊讶地发现,当日驿馆的菜,换成了赵国的。
赵衡苦笑。她脸色差,哪里是菜的问题。
云焕每晚在她身边,失眠的那个人反倒成了她。
她只要看见云焕的脸,那些不受控制的前世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她记得他掐住她脖子时的力道,甚至闭上眼便能感受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她记得他拿铁签从她指甲缝里扎进去时那种剜心的疼,记得他在她身上试毒、试药、试刑具,叫她生不如死。
记得他在她奄奄一息时俯下身,用舌尖舔掉她眼角渗出的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想死可没有那么容易哦。”
就算现在的云焕还不是前世的那个云焕,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