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应该没有睡多一会儿,就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了。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不远处追兵杂乱的马蹄声。赵衡往身后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沿着山体的崖道上有许多追兵,天色渐晚,火把密密麻麻,像一条燃烧的蟒蛇。
他们一路往黑风坡的山顶狂奔,两侧逐渐变成了万丈深渊。
“顾峋,待会儿你要听我的。”
顾峋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没有问她打算做什么。他只是将她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从指缝间溜走。
他怀中那股清冽的松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赵衡靠在他胸口,低声交代了几句。顾峋一一应下,声音沉稳,末了,他又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中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欣喜。
“阿衡,阿衡...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赵衡没有说话,她靠在顾峋的怀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黑风坡到了尽头,前方没有路了。山崖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下面灌上来,将赵衡的嫁衣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上的南珠早已掉落了大半,余下的几颗在风中颤巍巍地晃着,像随时都会落下去。
顾峋站在她身前,握着剑,剑尖指着前方,将赵衡挡在身后。
追兵也到了。
为首的那匹黑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马背上的人也是一身红色婚服,长发束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月光与火把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幽深。
云焕眯着眼睛打量她身前那个侍卫,有些眼熟,似乎是常常跟在赵衡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姓李。
他的目光越过顾峋落在赵衡身上,勾了勾唇。
“你又跑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髻慢慢移到她染血的嫁衣,再从她染血的嫁衣慢慢移到她苍白的面容,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殆尽。
“谁干的?”
追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大王问什么“谁干的”,也不知道大王为何还不下令杀了眼前这两个人。
火把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都到齐了,这场戏可以开始了。
赵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我身为赵国的和亲公主,眼下赵国叛变,非我所愿,我比谁都痛心。”
追兵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刀从鞘中抽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要听这妖女胡说,杀了她!”
“我哥哥回不来了!我丈夫也回不来了!必须血债血偿!”
“好,血债血偿!”赵衡认真地点点头,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既已嫁来秦国,便也是秦国人,如今十万将士埋骨鹰嘴崖,我同样心神俱碎。这笔账,总要有人来还。我一条命,若能抵一分半厘,也算值了。”
“赵衡,你过来!”云焕厉声喝道。
他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缰绳猛地攥紧,黑马被他扯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赵衡没有看他,她抬起头,忽然望向北边的天空。在城郊的山上,她曾经指着那个方向说起她从未见过的牛郎星。
云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夜空,心里忽然一空。
他猛地翻身下马。
“诸位,此事秦王并不知情。他待百姓宽厚,于国事勤勉,从未有负任何人。”
她转过身,朝悬崖的方向迈了一步。
“赵衡!你敢!”
云焕的身形快的如鬼魅一般,可还是没有比得上赵衡的速度。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尖锐。他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了,却只扯下了一颗南珠,就差一寸,就差那么一寸。
“不——!”
赵衡头也不回,坠入黑暗中。同时另一个黑色的身影也一同落了下去,其他人看见了,是赵衡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李敏。
云焕几乎是重重把自己摔在了地上,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他维持着那个趴在崖边的姿势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背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一个蜷缩的怪物。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怕他也跟着跳下去。
好在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可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所有人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不如他跳下去算了。
他的眼睛通红,是恨,是疯狂,烧得眼眶泛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身后那些追兵,看着那些百姓。
“全部跳下去。”
云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像从活人嘴里发出来的,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