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焕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峋重伤?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那个站在他身侧的身影,赵衡一身侍卫装扮,听见这个消息,她面色如常。
云焕收回目光,声音不疾不徐:“打,当然要打,不过不是现在。这个仇,孤自有打算。”
朝臣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再开口,他们对这个少年君王的行事风格早有了解,他说自有打算,那就是已经有打算了。至于打算是什么,谁也别想问出来,谁也别想更改。
退朝后,云焕回到书房,刚坐下,慕容毅就来了。
老头儿早上看见赵衡,仿佛见了鬼一般,不过下一秒就从昨晚那个伤春悲秋的状态变成了打鸡血的模样。
“还做皇后?绝对不可以!赵国杀了我们十万人!十万人啊!赵国来的和亲公主必须已经跳崖死了!”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是,你当那些见过她的大臣和百姓是瞎子吗?你说她是另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
“好好好...就算你要立她做皇后,等等行不行?”
最后还是赵衡说做他的侍卫可以陪他上朝,云焕才同意了不立后。
此时,慕容毅看见赵衡竟然被允许进入御书房,才有些后悔,他甚至怀疑这个别有用心的赵国公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提出了假扮侍卫。
慕容毅瞥了赵衡一眼,赵衡识趣得很,立马借口要走。
云焕冷哼一声,他伸出手将站在一旁的赵衡拉过来,直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圈着她的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声音懒洋洋的:“慕容大人,什么事,你说。”
云焕没有称呼他外公,慕容毅的脸色变了一瞬,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孙。跟他犟,犟不过的,只得作罢。
“大王,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赵国是如何知道我军不走大路的?顾峋为何会提前在鹰嘴崖设下埋伏?”
“我军借道路线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顾峋却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绝对是有人通风报信。”
云焕的眼神很冷,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这次竟然让他吃这么大个亏,利用了他的借道之策,在鹰嘴崖给他挖了一个十万人命的坑。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
“查,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查到了,也别杀。”
他的手在慢慢握成拳。
“留给我。”
慕容毅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被困在鹰嘴崖的时候,第三天,前锋骑兵差点就冲破隘口的封锁了。是顾峋一个人堵在那里,生生在那里守了一天一夜。”
说到“顾峋”两个字的时候,慕容毅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恨到极致,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分能耐。
一个人,堵一条隘口,守一天一夜。
慕容毅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赵国那群没用的病秧子,朝堂上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战场上排兵布阵一个比一个废物,居然能出这样一个人。
可惜秦国善武,却没出过这样的将领。
慕容毅继续道:“听线人说,顾峋当时也受了伤。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伤,可不知为何,过去了半个月,竟然变成了重伤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要真是死了,倒也算是告慰十万人的在天之灵了,真是大快人心。”
云焕快速地瞥了一眼赵衡的脸色。
赵衡坐在他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垂着眼,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发什么呆呢?”云焕笑着用头顶蹭了蹭赵衡的脖子,“听见慕容大人说的吗,顾峋快死了,你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赵衡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云焕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他微微抿唇,却看见她笑了。
“我能有什么反应?”她的声音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撒娇的小姑娘在哄自己的情郎,“不过是大王高兴我就高兴。只怕他死得太过轻易,怎么能抵得上十万人的血债呢?”
“说得对。”云焕收回目光,他的手在赵衡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他一条命确实不够。”
赵衡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中,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一个出口,堵在那里,出不来,也退不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可以笑,她可以说话,她也可以维持着那张恰到好处的脸,可她的灵魂像被抽空了,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个叫赵衡的人在做一场完美的表演。
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那日在黑风坡的画面,顾峋握剑的手,他转身的步子,他说话的声音,那天的每一帧画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她完全没有看出异常。
他不是应该好端端的回到赵国去了吗?
所以现在慕容毅说什么?
变成了重伤?
她想不通。
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是顾峋在那之后又受了伤,还是慕容毅的消息是假的?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她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而表面上,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里有光,整个人温顺而妥帖地坐在云焕腿上,像一个乖顺的玩偶。
只有她心中奋力绝望地嘶喊着。
不要死。
顾峋,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