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是她刻进骨头里对着云焕的笑。她把小女孩的后颈轻轻一按，用了三分巧劲，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软，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瘫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赵衡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轻轻放到角落的草席上，给她盖上那条沾了泥的薄被。

她转过头，看向云焕。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的弧度还在。可那道弧度在微微地颤，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大王...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的声音沙哑含糊。

“呵，你们胆子不小。”

赵衡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街角拐弯处，几个黑影正在往这边移动。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赵衡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长得实在是太高了，高到脑袋几乎要碰到街边店铺的屋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于燕。

一群人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腰里别着染血的刀，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馒头，嘴角油汪汪的。他们显然没想到还有人敢在街上晃荡，远远地顿住了脚步，大笑着看着他们，似乎是在打量砧板上的鱼肉。

然后他们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三四个他们的弟兄，一动不动，明显是死了。

于燕的笑容僵在了那张丑得狰狞的脸上。他的眼珠子慢慢从地上那几具尸体移到云焕和赵衡的身上，脸上横肉抖动，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暴怒，像一锅油被泼进了火星子，轰地炸开了。

他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那么庞大的身体能爆发出来的。一拳砸下来，带着风声，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云焕侧身一让，拳风擦着他的鬓角掠过，砸在身后的土墙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于燕第二拳紧接着到了，云焕抬手格挡，手腕一震，退了一步。

赵衡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云焕的脸上，她看见云焕在打量于燕，充满兴趣，像铁匠在打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料，不急着打，先看质地、看纹路、看成色。

她知道云焕在想什么，他在想这把刀够不够利，够不够快，够不够替他杀光赵国的人。这一世，虽然因为她的原因，他提前遇见了于燕，但他看见于燕的第一眼，想的还是同一件事。

于燕大概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停下脚步，歪了歪那颗巨大的头颅，像一头野兽在审视另一头野兽。他的目光从云焕身上滑到赵衡身上，忽然咧开嘴笑了。

“小娘子长得不错。抓回去，给兄弟们解解闷。”

他的声音粘腻的像是用舌头在人身上舔了一圈。他又看向云焕，舔了舔牙缝里的肉丝：“至于这个小公子，嘿嘿嘿，我要了。”

“放肆！”

赵衡看见云焕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于燕已经又扑上来了，他的招式没有章法，全凭一身蛮力，每一击都带着能把人骨头砸碎的力道。云焕侧身、格挡、后退，一时间与这个庞然大物平分秋色。

打了十几个回合，于燕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他显然不习惯跟一个这么久还打不死的人交手。他终于开始慌了，脚下的步子全乱了，眼睛四处乱瞟，赵衡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和他对上了眼。

然后，那个瘦高的男人在于燕身后，偷偷摸摸搭起了弓，箭尖对准云焕的背心。

赵衡看得很清楚。弓很破，力度不够。拉弓的人也很差，他连胳膊都在抖。这箭射出根本伤不了云焕分毫。

但赵衡没有丝毫犹豫，箭脱弦的那一瞬，她惊呼一声“小心！”朝云焕扑了过去。她整个人挡在云焕身前，箭矢入肉，正中心口。

赵衡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云焕转过身，她正倒在他怀里。

“星星...还是没看到...”大口大口的血从她口中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衣襟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有些散，她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想要碰他的脸，可还没碰到就垂了下去，落在他掌心，冰凉而柔软。

云焕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月光下只有一道影子掠过，快得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兽。于燕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那具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砸在地上，尘土四溅。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秋天的落叶被一阵风扫过，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片刻后，所有人都死了。

云焕走回赵衡身边，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安静极了，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