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猛地拽了一下她娘的袖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别说了，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

女人不说了，她往后一仰，倒回床铺里，张着嘴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浅而急促。

赵衡看见云焕的脸颊微微动了一下。她几乎在同一时刻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

她低声道：“别，反正她快死了。”

赵衡和云焕都看得很明白，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病的，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命已经像熬灯油一样熬到了底。她刚才那番话，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力气，一口气倒出来，像是临死前要把心里那点怨气说完，才肯闭眼。

那个小姑娘显然还不知道这一点。

小姑娘走过去，趴在床沿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娘亲的脸，她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脸颊，然后把她娘亲散乱在枕上的头发拢了拢，拢到耳后。她拽了拽那条薄得透光的被子，把它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娘亲的肩膀，又掖了掖被角。

“娘，你睡一会儿。我守着门，怪物来了我喊你。”

“走。”云焕突然说。

只一个字，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什么？”小女孩惊呆了，她急忙跑过去，两只手死死拽住云焕的裤腿，“不能开门！那个怪物就在外...”

她话音未落，云焕抬脚一踢，女孩整个人往后翻出去，跌在地上。

门打开了，夜风灌了进来。

“哟——还有一家没搜干净的？”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角逼近，几个黑影扛着麻袋，刀上滴着血，月光照出他们咧开的嘴，一嘴牙黄中带黑，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他们看见了门里透出的光，其中一个歪了歪头，笑了。

床榻上的女人尖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下床，把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往身后塞。

赵衡顾不上质问云焕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冲了出去，她赤手空拳与最前面的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可惜她挡得住两个、三个，挡不住第四个、第五个。眼看见着一个黑影从窗户翻进了屋子，朝床榻的方向扑过去。

赵衡猛地回头，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大王！快救她们！”

云焕站在门口，没有动。

“大王！”赵衡又叫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云焕终于动了。

他出手很快，快到赵衡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一只手拧断了冲进屋子那个人的脖子，然后顺势拎住小女孩的后领，把她从那个女人怀里拽了出来，像拎一只猫崽一样提在手上，转身往赵衡这边走。

小女孩被拎在半空中，拼命朝她娘亲的方向伸手，哭喊着“娘——娘——娘——”，指甲抠在空气里，什么都够不着。

没了后顾之忧，赵衡把这边剩下的人解决了。她几乎快要脱了力，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转头，脸色刷白。

那个女人倒在床边，刀插在她胸口，血在泥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赵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焕走到她面前，把小女孩往她怀里一递，见赵衡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尸体，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没来得及。”

没有起伏，也没有歉意。

小女孩被塞进赵衡怀里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一炷香前，她和她娘亲还在这间屋子里说话，只不过是好心救了两个人，长得好看的哥哥，说话温柔的姐姐，然后她娘亲就死了。

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了两圈，转了三圈，像一把生锈的齿轮，咔咔地响，却怎么也咬合不上。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

“娘——娘——！”小女孩在赵衡怀中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拳头砸在赵衡的肩膀和胸口上。她那么瘦，拳头硌着骨头，打在人身上很疼。

“我要我娘！你们是坏人！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赵衡把她搂紧，双手环住她瘦得硌人的肩膀，下巴抵在她脏兮兮的发顶，整个人弓着背，把脸藏进了阴影里。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抱住怀里那个拼命挣扎的小小身体。

“我恨你们！你们怎么没有死！你们是坏人——坏人——”

赵衡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还是那样温柔：“乖，是哥哥救了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