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郡县的赈灾粮,云焕突然说不发了。
朝堂上哗然一片,慕容毅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还没开口就被云焕抬手压了回去。
“发粮,只会出现更多的于燕,孤自有别的用处。”
第二日,云焕下了一道征兵的旨意:凡有一人从军,可领六石口粮,足够家中老小吃半年。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秦国的大小村落,那些饿得啃树皮的人家像是看见了活下去的指望,报名的人从各县涌来,在城门外排成长龙,队伍蜿蜒到看不见尽头。
云焕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满意道:“挑年轻力壮的留下,只要十万人。”经过层层筛选,留下的个个身强力壮,有股狠劲。
紧接着,云焕把于燕那群山贼的事翻了出来。于燕已经被他杀了,老巢也被袁先剿了,可这件事的效用还没用完。
云焕让慕容毅拟了一份檄文,白纸黑字写着:于燕是赵国的奸细,他屠杀官府、劫掠百姓,都是赵国在背后指使。秦王亲手斩杀了于燕,将成为他们复仇赵国的第一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秦国北境的百姓烧了一夜的篝火,有人在街上喊:“赵国欺我们太甚!大王已经带头替我们出了口气,我们还有什么不敢打的?”顿时民心沸腾。
赵衡还是每日穿着那身侍卫的窄袖短袍,默默站在云焕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跟着云焕去看了好几次军队的操练,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那些士兵手上的那种刀,是秦军特有的制式长刀,赵国士兵大概得有三个人才抬得起来。而这里每一个新兵都能单手挥起来,稳稳地劈向木桩,一刀下去,木屑四溅。
赵衡站在高台上,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汗味和铁器的腥气。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十万人手里的刀,赵国要四十五万人才抬得动啊。
赵国重文轻武多年,就算顾峋用兵如神,就算赵衍笙把赵国最后一点家底都翻出来,也挡不住。
那天晚上,李敏来替她送茶的时候,忍不住问她:“公主,你觉得顾将军还能赢吗?”
她接过那盏茶,没有喝,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他能赢。”
李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赵衡知道他并没有相信。云焕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硬生生从废墟里拉出了一支十多万人的队伍,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赵国拿什么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让赵国赢。
第二日晚上,云焕迟迟没有回寝宫。
侍女端着凉透的菜,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问了一句:“赵侍卫,菜凉了,要不要去热一热?”
赵衡吐出硬邦邦的三个字:“不用了。”
夜色越来越深,宫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侍卫巡逻时偶尔晃过的火把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不安的影子。
赵衡坐在黑暗中,耐心地等着。
半夜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忽然吹进的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台“哐当”一声翻倒了,滚到地上,滚出一连串钝响。
云焕站在门口。
他整个人是紧绷的,衣袍上沾着夜露,衣摆下缘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湿痕,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泛白。
赵衡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只信鸽。灰色的羽毛已经被血浸透,黏成了一绺一绺的。鸽子的脖子歪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向一侧,显然已经断气了。云焕的手指插进信鸽的身体里,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在脚边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只死了的信鸽举到她面前。信鸽的脚上绑着一卷小纸条,已经被拆开了。赵衡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上露出的半截字迹,行军路线、布阵图、后援补给站的坐标,全部用极细的笔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情报没有送的出去。
云焕定定看着她:“这是什么?”
赵衡没有回答。
云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鸽血,温热地、湿漉漉地按在她肩上,力道极大,让赵衡被迫看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