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忽然笑了:“我日日替你写奏折,批文书,我的字你不认得?”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纸条,又转回来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况且,这上面的东西,慕容大人知道行军作战的信息,却不知道后勤的缺口在哪里。王大人负责粮草,却不知道秦都的布防图。
她顿了顿:“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这么全呢?这点道理,秦王都想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轻快极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整个人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坦然:“既然被你发现了,杀了我吧。技不如人,我认了。”
“你在被人威胁。”云焕声音很轻,“对不对?一定是有人拿什么东西逼你...”
赵衡忽然大笑起来,那个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短促而刺耳,她眼角甚至笑出了泪:“威胁我?我现在有了你的血脉,谁能威胁到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露出嘲讽的表情:“差点忘了,是不是连你也杀不了我了,秦王?哈哈,那岂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能奈我何?”
赵衡手心里有汗,她知道云焕多么的厌恶背叛和挑衅。她在等着他暴怒、发疯,等着他发泄排山倒海般的怒意,闹得天翻地覆,让她死得痛不欲生。
可什么都没有来。
云焕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她攥紧的拳头上,滑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又慢慢滑回来,重新落在她眼睛里。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垂下眼,把那卷纸条慢慢收进袖中。他转过身,推门走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没有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赵衡有点懵,她方才那些话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没有溅起水花。
第二日晚饭的时候,云焕照常来了。
他照常推开门走进来,照常端了一碟她爱吃的栗子糕放在桌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照常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些纸条,我已经烧掉了。”
赵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试图在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传递消息,要么是赵衍笙威胁你,要么是你自己舍不得赵国输,对不对?”
云焕口气平静:“我可以告诉你,赵衍笙就要死了。你不必再为她做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出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决定,“你要是舍不得赵国,等她死了,我让你做赵国的新王,好不好?”
赵衡一时间惊得忘记了呼吸,她看着他,看他用一张平静的脸说着惊世骇俗的话,仿佛一个君王的死、一个王朝的更替,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随手可以安排的事情。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不就是发疯吗,她也会。
“我不要!你都猜错了!我才不要什么赵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去帮顾峋!我要去找他!”
说完,她猛地往外冲,云焕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回踉跄了一步。他的手指箍在她腕上,像是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别胡说,我不信。”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赵衡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猛地甩开他,走到床榻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她掀开盖子,里面全是画轴。她抓出最上面的一摞子,“哗啦”一声扔在地上展开。
每一幅画上是一个男人,眉目清俊,站着的,坐着的,骑在马上的,握着刀回首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姿态,笔触都极其细腻。
云焕蹲下来,拾起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你画的?”
赵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声音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云焕,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原本我就觉得你是个丑陋的怪物。现在一头白发,像一只被野狗啃了一半的兔子,底下的肉早就烂透了,看一眼都让人恶心。”
云焕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泛着冷冷的光。
赵衡见他不动,低下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找顾峋。这次你拦得住,总有拦不住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回到他身边。有本事...你杀了我。”
云焕伸出手,用力把她的头按到了他的胸口。那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搏动,什么都没有。赵衡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有一阵极轻的风声,和血流过空腔时微弱的回响。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听听,这里面空荡荡的。可是没有心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