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云焕松开了她。他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顾峋那个懦夫,凭什么值得你为他做这些?”
“你突然变成这样,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可我现在想明白了。顾峋用尽办法杀不了我,就派你来,让你以身诱敌,让你骗得我的血脉,再让我杀了你。”
“然后他就可以这样杀了我,对不对?”
“一个根本不在乎你死活的人,他凭什么?”
赵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在云焕面前是如此的浅显,她留在秦国的目的,顾峋没有猜到,李敏也没有猜到,偏偏云焕猜出来了。
赵衡嗤笑一声:“秦王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话,我听不懂。”
云焕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井,但却有点点奇怪的笑意。
“所有的秦王最终还是会死去,王位还是在更迭,你不是想知道这个秘密吗?我可以告诉你。
其实并不是真的不会死。只要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血脉的力量就会立刻反噬,杀了主人。
所以——没有一个秦王能看见自己孩子长大,每一个孩子生来就背负着人命。我的母亲,就是在我父亲死后才知道这个秘密的。所以她恨我。”
屋子里安静极了。
云焕往前迈了一步,赵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榻沿上,整个人跌坐在榻边。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比恨更深的东西。
“你想我死?”他弯下腰,轻轻握住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声音温柔,“好啊,那就给我生个孩子。到时候,我们一起死。”
赵衡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发抖,她从未想过这个秘密原来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代价的准备,她说服自己接受了死亡的恐惧,她告诉自己,只要熬过那一个瞬间,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她从没想过要接受这样漫长的折磨。
云焕粗暴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猛地伸出手,推开了他。她用尽了全力,手掌撞在他胸口那一片空洞的位置上,他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她的牙关还在响,手指还在发抖,脸上满是眼泪。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怕了。”
赵衡仰起头看他,声音从她颤抖的齿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好不好...你现在就杀了我...”
云焕怜惜地抚上她的脸,擦去她滚烫的眼泪:“除了这个办法,我也杀不了你呢。我说过的,这是一个诅咒。”
“你哭什么,是哭你再也见不到顾峋了呢,还是哭没有帮他完成计划?”他顿了顿,接着说,“哈,等到顾峋老了、死了,你自然会忘了他,而我们呢,我们有漫长的时间慢慢纠缠在一起,我可以...慢慢地折磨你。”
一切仿佛回到了前世。
云焕将赵衡锁在偏殿深处,铁链从墙面的铁环中穿过,一端锁着她的脚踝,另一端焊死在石壁里,长度只够她在三尺见方的范围内挪动。
他的脸逐渐和前世那张脸重合,阴郁、偏执、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耐心,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她面前,变着花样地在她身上发泄仇恨。
时间在这座地牢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与间歇、清醒与昏沉之间的交替,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永无尽头。
赵衡一直都对前世那十年有着深深的恐惧。那些记忆她从不主动去触碰,连余光都不敢扫过去。可当这剧痛再一次来临的时候,她的心理竟然出现了某种奇异的平静,果然来了,果然逃不了。
她蜷在潮湿的石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的眼神茫然地望着气孔里那线微光,心里翻涌着一种荒诞的恍惚。
她究竟有没有重生过?有没有从这座地牢里走出去过?有没有见过顾峋、赵衍笙、李敏,有没有在阳光下晒过太阳?
还是说,她一直就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所谓的逃出生天,统统只是她痛苦到极致时大脑为自己编织出来的幻觉?
云焕蹲下身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腹冰冷,按在她下颌骨上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看他。
赵衡的视线模糊一片,只有云焕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