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清台小筑时,赵衡正对着窗外出神。
碧云走得急,进门时还在喘,话却说得极快:赵王变卦,顾峋被贬,婚约换人。
赵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刷白。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的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喉咙。前世那张脸,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那个她无论如何也翻不出掌心的男人。总在她以为能赢,总在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久到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
然后她转身,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那卷明黄的婚书。
那是赵王赐婚她与顾峋的旨意,朱红的玺印,工整的小楷,写着她和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她仔细端详了许久。
然后,她将婚书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过那些字迹,一点一点把它们吞没。顾峋的名字先烧着了,然后是她的,然后是那枚鲜红的玺印。
也好。
既然时局替她做了这个选择,倒也省得她总是犹豫不决。
去秦国吗?
好啊。这不是正合她意吗?
碧云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赵衡看向她,她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顾大人走之前,托我交给公主的。”
赵衡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在掌心。
那颗药丸滚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之前囫囵吞枣,从未仔细瞧过这药。此刻倒在掌心细细看时,竟觉得有些眼熟。圆滚滚的,淡黄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这是平南民间常见的一种糖丸。
她小时候可爱吃了,口袋里总能揣着一两块,没事就摸出来含在嘴里,甜丝丝的,难怪之前她觉得这解药的味道如此熟悉。
碧云又递给她一张信笺。
展开来,是顾峋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原来那日顾峋说给她下毒,不过是被她气急了,随口胡诌了一句吓唬她的。不过这糖丸每月一颗的吃法却是真的,等到糖丸吃完了,他便回来娶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她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她抬起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骗子。
他是,她也是。
火盆里的火快要熄灭了,那卷婚书已经烧成了灰烬,可那余热落在她掌心的那颗糖丸上,暖融融的。
她把它放回瓷瓶里,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
民间那首儿歌改了词。
原先那个“血满旧时巢”的调子再没人唱了,如今满赵都的孩子都会唱新词:
“小鸡过小桥,乌鸦把翅摇。
桥下鱼儿跃,桥上披红绡。
小鸡回头看,乌鸦身后叫。
小桥通喜轿,喜鹊也来瞧。”
赵王最近心情大好。
自那日秦使送来的美人告诉他南越有生子秘方,这简直是喜从天降,他心下暗忖:这秦使真是愚笨,既直到南越有此妙方,怎么不早些和他说?好在如今知晓为时未晚,就不与他计较了。
那首新儿歌他听了好几遍,越听越觉得欢喜,这说的可不就是秦赵联姻的好彩头?他一直顾虑的凶兆竟然变成了吉兆。
他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
日光透过花枝落在赵衍笙的脸上,衬得那肤色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她身边的侍女正小声说着什么,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公主...您这总是吃不下东西...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
赵衍笙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赵衡脚步顿了顿,打算从另一边绕过去。
“阿衡。”
赵衍笙叫住了她。
赵衡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
赵衍笙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帮我做一件事。”
赵衡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什么事?”
赵衍笙没有解释,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蕴之的跛脚,好了。
那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那个瘸了十几年的李家公子,竟然能站得笔直,走得稳当,与常人无异。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伤一好,便向赵王求娶长公主。
赵王龙颜大悦。
三位公主都有了着落,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按照礼制,长公主的婚事定在最前面,四月初四,大吉。
四月初四。
天还没亮,赵衍笙便被唤起。
喜娘们围着她忙碌起来:绞面、梳头、上妆、更衣。铜镜中,一张脸被细细描画,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朱砂轻点。她本就是赵国第一美人,此刻盛装之下,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喜娘正要描到她的眉尾,赵衍笙忽然开口:“不必这么温婉。”
喜娘一愣。
“眉峰挑高,眼尾拉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唇色再浓些。”
喜娘依言改了妆。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却添了几分凌厉的气势,眉如剑锋,眼含清霜,朱唇似血。美丽依旧,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一旁喜娘笑着奉承:“公主今日真是天仙下凡,李公子见了,怕是眼睛都要看直了。”
赵衍笙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里,有几分满意,更有几分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隐隐听见公主府外传来嘈杂声,喜娘不屑又厌恶地皱着眉,说那是一群南山行宫的役夫们。因着大婚,他们被临时调来粉饰京城,赵王命令他们在把从公主府到宫门再到李府沿途的墙壁全部刷白,把坑洼的道路全部填平,让整个赵都以最光鲜的模样,迎接这场盛大的婚礼。
可这都到了婚日,活儿还没干完。此刻正被呵斥着加紧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