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笙的目光穿过窗棂,朝那个方向淡淡一瞥。
南山行宫的役夫们?
两年前,她和他们有过交集。
那时她奉旨去南山行宫祈福,车队经过山脚时,正赶上役夫们下工。乌压压的人群从山道上涌下来,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她的车驾被堵在路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在那一个时辰里,她听说了很多事。
那些劳工,是从赵国各地征发来的。他们的家乡遭了灾,朝廷没有赈济,反而把他们征来修行宫。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两碗稀粥。病了没有药,死了就地埋。想逃?抓回来就是五十鞭,鞭完继续干活。
她坐在车里,听着外面那些压低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什么也没说。
回宫之后,她让人去查了查。
查回来的结果,比她听说的还要惨。
南山行宫,役夫三万七千人。开工两年,死了七千。剩下的三万,还在那里熬着,说是等行宫修完就放他们回家,可里面已经有很多人早就没了家。
赵衍笙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顾峋。没多久,顾峋便派人去了南山,以商人的名义出高价雇人干活。从役夫中挑了一百个最精壮、最机灵、怨气最重的,说是带到别处做工,工钱翻倍,管吃管住。
那一百人,被悄悄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废宅里。
顾峋常常去见他们。
起初只是听。听他们讲家乡的事,讲被征来的经过,讲那些死去的同乡,讲他们心里攒了多久的怨。
后来便开始问。问他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见妻儿,想不想过回正常的日子。
再后来,他带着赵衍笙一同前往,干脆把话挑明了。
“我需要人手。”赵衍笙站在那些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成之后,你们都有田可耕,有家可归。”
话音落下,废宅里静了片刻。
那些人沉默着,彼此交换着眼神。
然后,领头的那个汉子跪了下去,身后一百个人跟着跪倒。
“公主给条活路,俺们就把命交给公主。”
赵衍笙说:“不是我给你们活路,是你们自己给自己活路。”
从那之后,那一百人就成了她埋在暗处的火种。他们在役夫中悄悄串联,把那些最可靠、最能豁出去的人一个一个拉进来。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名目,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等。
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三万役夫被调来京城粉饰道路。
她让人传话出去:大婚那日,公主府会施粥。只要愿意来帮忙的,都有饱饭吃。
消息在役夫中传开,一传十,十传百。
吉时将近。
花轿从公主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向宫中行去。红绸飘摇,喜乐喧天,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花轿行至承明门前,赵衍笙微微掀起轿帘一角,朝外看去。
承明门前,守卫寥寥,比平日少了太多太多。
禁军统领沈渡站在门侧,身披甲胄,腰悬长剑,他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
然后,他微微颔首。
她放下轿帘,唇角微微弯起。
沈渡这个人,赵衍笙用了三个月才拿下来。
十年前赵地大旱,饿殍遍野,他跟着爹娘逃荒到赵都,爹娘都死在了路上,只剩他一个人,饿得倒在城门口,眼看就要断气。
是一个守城的老兵给了他半碗饭。
就那半碗饭,救了他的命。
后来他参了军,拼死拼活地往上爬,从一个小卒做到了禁军统领。那“一饭之恩”的故事传遍了赵都,人人都说沈统领知恩图报,是条汉子。
她在御花园里“不小心”扭了脚,沈渡正好经过,扶了她一把。她道了谢,他便走了,没有多看一眼。
后来她又“偶遇”了他几次。有时是在御花园,有时是在回廊下,有时是在他轮值的宫门口。他总是冷冷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表情。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每次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三个月前,她约他亥时相见,一直等到丑时,更鼓敲过三响,他来了。
月光下,她站在那扇后门外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沈统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南山行宫的役夫吗?”
一瞬间,她看懂了他脸上的恨意和无力。
“知道。”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有三万。”
“三万七。你知道他们死了多少?”
沈渡沉默了。
“两万。”赵衍笙替他说了出来,“两年的时间,死了两万个人。他们的尸首就埋在南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沈渡没有说话。
“他们的妻儿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赵衍笙继续说,“可他们回不去。行宫还没修完,他们还要继续干,继续死,直到那三万人都变成一堆白骨,埋在那座山底下。”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的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沈渡呼吸急促:“公主究竟想说什么?”
“沈渡,”她改了称呼,看着他,“你想救他们吗?”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想。”他说,声音沙哑。
“那你要帮我。”
“帮你做什么?”
赵衍笙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等你成了王夫,就可以去救那些劳役。”
沈渡愣住了。
“王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