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应该开口改了他的成绩,难受。】
余鹤一当了很久的第二名,虽然沈报春来了也只是屈居第三,但还是引起了他的危机感。
如果他是第一名该多好呢?如果他也可以辅导何序知该多好呢?如果他不是全靠何序知,而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成就,该多好呢?
十年以后的余鹤一难以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普通月考的成绩落下这样的把柄,但十年之前的余鹤一却想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事情很简单,简单到他和任何人说都难以想象这会成为一个巨大隔阂的祸根。
余鹤一超常发挥,分数恰好只和何序知差了半分,而他在帮老师审核卷子的时候却发现何序知的语文答题卡上有一个不大明显的错别字,和老师指了出来。
老师扣了这一分,转过头笑着和余鹤一说,你这次第一名啊。
余鹤一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耻和后悔,他多想穿越回几秒钟之前捂住自己的嘴,别做这种看似正义其实可笑的事情……
何序知收到卷子的时候惊讶了一下:“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字写错了……”
其他人围上来看他的卷子,都说这看着是老师审核的时候改的——他们学校一改二审,第二次的笔颜色不一样。
“谁审核的啊,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和连笔似的。”
“诶,余鹤一,你也去了吧?你有看见是谁发现的吗?”
何序知转过头,看见余鹤一脸色几乎是灰白的,不由得一惊,过去抚他的后背,问他是怎么了。
余鹤一踉踉跄跄地被他扶去厕所,扶着墙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上课后老师着重表彰了余鹤一,说他终于不是万年老二了。
余鹤一胆战心惊,生怕老师再夸一句细心,说多亏了他才发现何序知的错别字。
中国学生最敏感的时期就在初高中,因为被迫的竞争,哪怕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能保证自己在给朋友讲题时没担心过别人超过自己,从而有些别扭,也不能保证,在指出这种关键却又可有可无的失误分时没有一丝快意,但更不能保证,在得到所谓的成功之后,是全然高兴的。
人最忌讳的就是过度上升地去思考问题。
余鹤一恐惧自己成为一个像父母般冷漠薄情自私自利的人,却总是把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往这方面去猜测。
他觉得这件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何序知对他那么好,他能当第二名都是何序知给他补习的结果,在他之前成绩还差的时候也常常游走在及格线边缘,何序知总是气哼哼地说他,却又给他改到及格好不用被老师留堂,可他自己却没有同样的对待何序知。
余鹤一敏锐地察觉到何序知心情有些低落,这让他为数不多的喜悦彻底消散了。他几乎是赎罪般的搞砸了下一次月考,在何序知气恼的分析复盘中支着下巴笑嘻嘻地说没办法,我就是笨。
余鹤一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后来甚至也失去了对第二名的执着,在前十当中起落不定,直到何序知跳级去高中之后才又重新发了疯似的读书。
在那次见面后不久,何序知约了蒋跃写作业,在他去卫生间的时候,蒋跃拿出手机,轻轻推到余鹤一面前。
“这是你的账号,没错吧?”
“很巧,我们这所学校的不少同学之前就是你们学校的。”
“你唯一拿过的第一名,好像并不是很光明正大?”
余鹤一原本勉强保持的友好笑容彻底消失了。
“序知他知道你这么虚伪,下流,知道他用心教导保护的dearest friend其实嫉妒过他吗?”
余鹤一如坠冰窟,面色空白,一时间不知该反驳还是承认。
蒋跃当时并没有和他索要什么,或许是因为没想好,或许是因为何序知回来了。
蒋跃只是温和无害地笑着,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依然高高在上般俯瞰着余鹤一。
余鹤一想,或许对比他,蒋跃确实要高尚得多。
可是像蒋跃这样能与何序知打得有来有回的天才,怎么会理解他当时的心情?
当然,其实即使再相像的两个人,都有难以理解彼此的时候。
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天,他又预约了一次心理咨询。
李佳荣非常严肃地表示如果您是来我这锻炼撒谎技术的,那我没有任何接待的必要。
余鹤一说,我现在没有撒谎的力气了,你放心吧。
李佳荣十分关心他的婚姻状态,得知确实已经离婚后还是面露讶异——她还以为像余鹤一这种0分丈夫这么久以来都没被退货,多少是因为妻子还图点什么。
“他说是他想离,所以他净身出户也可以。”
“那些我送过他的房产、车表、珠宝、地皮、香水……一件都不要。”
李佳荣突然咳了一声。
“等一下,你之前怎么没有和我说过你送过这些?”
在她印象里,余鹤一每一次预约她的咨询都是往这一坐开始倒豆子似的列举这段时间何序知又做了什么极大的付出,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很担心被看出来自己并不爱对方。
只字未提自己做了什么。
而男人的付出往往和一米八及以上的身高一样,只要不提就是没有。她出于对客人男性尊严的照顾,当然也配合着避而不谈。
李佳荣想,余鹤一的问题可能不简单,他一直在有意识地给她洗脑,搞得她以为何序知是个极品恋爱脑,成日跟个NPC似的给余鹤一爆金币爆爱心。
结果这看着明明是挺健康的关系,怎么就能搞成这样?
“余董从我们刚刚到交谈里,你坦露了这几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的很多东西。你对他付出你有价值的时间、服务的行动、肯定的语言,你们有非常多非常亲密的肢体接触,以及良好的互赠礼物的习惯。”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你们其实是相爱的。”
余鹤一断然否认:“不,我没有他爱我。”
“现在并不是在对比谁爱的更多,是在求证爱的客观存在。”
李佳荣加重语气,“你不像他爱你一样爱他,不代表你没有在爱,因为感情是一种很自由的东西,有非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你可以理解为有的人吃西瓜要切成三角形,有的人切成两半以后用勺子挖,有的人要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归根结底都是在吃西瓜。”
“你能接受亲吻他之外的人吗?”
李佳荣在余鹤一嫌恶的表情里得到了确凿的答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的?”
余鹤一现在站在世界最大的体育场里开新闻发布会或是发表演讲都不会有一丝紧张导致的卡壳,但在这里,讲述这些,却总是磕磕绊绊。
李佳荣静静听了很久。
一张月考成绩单的重量在经年累月的时间推移中越发沉坠,多米诺骨牌般牵动了一系列的事件,最终压得余鹤一难以呼吸。
那一根细微如毫毛般的软刺埋在余鹤一的喉咙里,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吐露真心,又直到今时今日,被何序知带着怨恨的眼泪腐蚀溶解。
——终于还是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