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具象成白底红字,高高悬挂于黑板之上。李言说,倒计时就由每天第一个到校的同学揭开,这点仪式感大概能让他们更珍惜为数不多的高中时光。
从“100”开始,一天一天,一页一页,急剧缩小成更具紧迫感的数字。
倒计时九十天,一模如期而至。
刚过完寒假,乐陶其实心里没底。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过年没回外婆家。就算人在梧城,奶奶这边团聚的时候也只抽空过去吃了顿饭就回家。政史地教材加笔记一共十好几本,在面前垒成一摞,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埋头一本一本地啃。
窗外日夜更替,街灯亮了又熄,历史过完一遍那晚,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上考场前,乐陶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一个大漏勺,背过的知识点都像过筛一样溜走。
拿到试卷浏览时,那些她以为是漏网之鱼的知识点全都争先恐后冒出来,乐陶生怕晚一点就忘了,得到指令就拼命写。等到试卷填得满满当当,签字笔的墨水也快要告罄。
她翻过试卷检查遗漏,在铃声响之前补上姓名考号,才真正松了口气。
考试成绩出来,文综比上学期期末要好看,但数学更低了,九十多分,堪堪及格。英语和语文两科比较稳定,只是分数段对调,算下来总分只比期末多了五分。
怎么这样呢?起早贪黑一个多月,除了几顿饭,连门都没出过,换来的就是此消彼长的分数,约等于白干。
乐陶有点气,又哭笑不得。
评讲试卷只花了一天,各科老师都提起木桶理论,要学生学会补短板。
李言也在班会上再三强调:“不要关注分数,一模的作用是找到自己的弱点,查漏补缺。”
乐陶拿着成绩单,被自己气笑了。查漏补缺查漏补缺,那是只有零星漏洞才能补上缺陷。
有没有一个老师愿意睁开眼睛看看世界?他们难道就没有发现,班里还有她这样的大漏勺吗?
她趴在桌上,一节晚自习都没缓过来。
付一笑注意到她精神萎靡,用气声问她是不是亲戚来了,而后塞过来一个绵软的小方块:“我带了,借你。一会儿李言回来我帮你请假。”
乐陶推回去,说不是这个事儿。
她把自己的漏勺理论告诉付一笑,听得她埋头捂着嘴巴,笑得肩膀一直抖。
“别笑了。”乐陶背过身,“给我身上贴几张胶带来得比较实在。”
身后窸窸窣窣,是付一笑在翻她的文具袋。
她似乎找到胶带,拉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教室异常响亮。
下一秒,付一笑就把那截碎花胶带贴在乐陶脑门。
“行了,贴好了,赶紧的振作起来。”她拉着乐陶,给她分析成绩单,“数学你上学期就没来,落下也很正常。及格是肯定不够的,目标一百三又有点激进,取个中间值,就你之前稳定的一百一总可以吧?这不就二十分到手了?唔……这次文综不错!我记得期末没这么高来着。你看你也不是记不住,多来几遍肯定能行,还有三个月呢,跟着第三轮复习走,还能再过两遍。高考的时候认真细心一点,该拿的分拿住了,过线轻轻松松。”
付一笑不愧为一班才女,条分缕析逻辑分明,三言两语就给大漏勺贴好了胶带。
乐陶盯着她,眼睛越来越亮,而后开始琢磨要如何把数学丢掉的二十分找回来。
那天回家她翻出来高三上缺课时付一笑给她留的所有卷子,单独清理出数学整理在一处。
上学期忙着集训,试卷都是休息时抽空做的,大部分只做了填选,还有一小部分没来得及做。
她想起初三的时候靳天真总翻的一本笔记,她好奇,他也不藏私,直说是自己总结的错题本,考试前翻一遍就有底。
乐陶当时嫌麻烦,成绩也过得去,完全没当回事。
现在嘛,为了提分,为了补缺,抄几道题算个屁?时间足够的话,她可以抄下来所有的卷子。
雄心壮志催人奋进。
乐陶花了一整周的午休和晚自习把试卷做完,错题一道道圈出来,第二周周末才全部誊抄完。第三周开始,乐陶一下课就往办公室跑,追着数学老师莫莉问错题本上的题目。
每一节课,她都会准时在办公室报道。莫莉有时候不在,乐陶眼睛一转,盯上了不远处的吴代水。
大概是前两年都是跟着他学,吴代水稍稍点两句有时候比莫莉讲十分钟还管用。
乐陶认准了他,天天抱着错题本追在吴代水屁股后面问。两周下来,吴代水都怕了她了,端起保温杯往教室躲,催她回班的时候还说:“你都高三了才想起来围追堵截,是早点醒悟嘛,早点脱离苦海。”
乐陶嘿嘿一笑,觉得自己醒悟得也不算晚。她问完回去再蒙上答案过一遍,一眼能看出思路的不管,但凡犹豫一秒都做个记号,晚上睡前再看。
乐陶连着翻了一个月的倒计时牌,红色数字越来越小,她的错题本也越来越薄。
二模之前李言给大家打气,说二模就是涨信心的,题不会太难,也不会太偏,只要基础牢,不愁过不了线。
事实也如此,乐陶考出了高三以来最好的成绩,将将过一本线。她的成绩在一班普普通通,甚至够不上中游,但对乐陶而言,已经足够她踏进目标学府。
又一次踩着板凳撕下一页,数字的开头从四变成三。窗外浓荫蔽日,最后一轮复习冲刺开始,各校分批次组织高考体检。
紧张的气氛和抑制不住的冲动交杂,校门外的文具店里同学录成了畅销品。乐陶写完几份,买同学录的心思也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