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轻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想起他往锅里下肉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和旁边那些抢着往锅里倒菜的男生不太一样。
“你下午有课吗?”他问。
“有,第一节是数学。”
“我也是,”他说,“高中的数学难吗?”
“比初中难一点,”郁轻舟想了想,认真地说,“但认真听的话,能跟上。”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太阳很大,影子很短。有风吹过来,把郁轻舟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他说,“我先进去了,学姐。”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学姐。”
“嗯?”
“你昨天讲话,讲得很好。”
郁轻舟愣了一下。
“我听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特别是最后那句‘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想我也应该找一找了。”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郁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灰T恤在树影里明明暗暗地闪。
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看了她好几眼,久到午休铃声响了,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弯得莫名其妙。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郁轻舟坐在座位上,笔记本翻开着,笔尖抵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
黑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数学老师的粉笔字写得飞快,一行又一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盯着那些公式,脑子却在想别的事情。
“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被扔进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响。
他想找什么?
她不知道。
她有资格知道吗?
好像也没有。
“郁轻舟。”数学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
郁轻舟猛地回过神来。
“上来做这道题。”
她站起来,拿着粉笔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函数题,她看了一遍,脑子里就有了思路。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去,一行,两行,三行,最后得出答案。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下去吧。”
她回到座位上,沈予安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偷偷递过来:“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郁轻舟在纸条上写:“没有。”
沈予安又写:“那个男生跟你说了什么?”
郁轻舟想了想,写:“没说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
沈予安写了个“骗人”,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郁轻舟没再回她。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笔袋里,然后开始认真听课。
但她做了半页的笔记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林叙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用笔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疙瘩。
旁边的沈予安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你涂什么呢?”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八百遍没什么了。”
郁轻舟没理她。
她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开始记笔记。
这一次,她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高二五班和高一十班一起上。
这个消息是沈予安打探来的,她在下课的时候跑遍了整个操场,气喘吁吁地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舟舟!今天体育课!咱们班和他们班!一起上!”
“那又怎样?”郁轻舟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什么那又怎样!”沈予安瞪大眼睛,“这是命运的安排!这是老天爷在给你们制造机会!”
“你想太多了。”
“我没有!你等着看!”
郁轻舟没当真。
但到了操场上,她才意识到沈予安说得对。
两个班被安排在相邻的区域活动。高一十班在足球场东侧,高二五班在西侧,中间只隔了一条跑道。
郁轻舟站在西侧,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东侧飘。
高一十班在做热身运动,男生女生站成四排,围着操场慢跑。他跑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很大,步伐很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跑步的时候不喜欢看前面,总是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数跑道上的白色线条。
郁轻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怕看太久,会被别人发现,也会被他发现。
“自由活动!”体育老师一声令下,人群散开了。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跑去踢球了。郁轻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远处。
足球场上已经踢成了一片。
她看见林叙迟也在场上,穿了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像一条灵活的鱼。
他踢球的时候和在火锅店拿肉的时候不一样,在火锅店他是慢吞吞的,但球场上他很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接到球,带了两步,然后一脚射门,球进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郁轻舟把那口水咽下去,觉得水有点甜。
“又在看他?”沈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他。”
“我没有一直看。”
“你看了至少八次。我从热身开始数的。”
郁轻舟无语凝噎:“……你很闲吗?”
“很闲,”沈予安坦然承认,然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不过说真的,他确实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
“我跟他没什么。”
“现在没什么,”沈予安说,“以后就说不定了。”
郁轻舟没接话,准确来说,她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她也不能保证,以后和他会不会有什么。
足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林叙迟又进了一个球,这次他没有笑,只是低着头往回跑,深色的运动背心上有一大片汗渍。
夕阳开始往西边落了,操场上的人和影子都开始变长。
体育课快要结束了。
郁轻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去集合。
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郁轻舟。”
她的全名。
她转过身,却看见林叙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他的头发被汗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微微发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郁轻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一下,”他说,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等一下。”
她站在原地等他。
操场上有人在收足球,有人在往足球场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林叙迟直起身,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一种很浅很浅的棕色,像秋天的糖浆。
“你那天说的那个,”他说,“每天进步一点点。”
郁轻舟愣了一下。
“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问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可以。”她说。
她不知道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林叙迟看着她,也笑了。
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傍晚的空气。
集合了。
两个人同时往相同的方向跑去。
郁轻舟跑了几步,忍不住侧身看了一眼。
他也在跑,深色的运动背心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跑向高一十班的队伍。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跑道,隔着两个队伍,隔着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和尘土,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她没躲,他也没躲。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回头,跑向自己的队伍。
郁轻舟跑到高二五班集合的地方,站进队伍里,心脏跳得咚咚响。
但是她知道,不是因为跑步。
沈予安站在她旁边,目睹了一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完了。”
郁轻舟没反驳。
她想,她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