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我就把那个藏了一整个夏天的秘密,
拆成了一道一道的函数题,一页一页的英语单词,
一个一个可以计算的、安全的、不会让人脸红的日子。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但我忘了,当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是借口。
——郁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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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之后,郁轻舟整个晚自习都没怎么学进去。
她的右手边,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空白处,她正在列一份提纲。
“每天进步一点点”的具体操作指南。
她写得极其认真,比写语文作文还认真。
第一条:每天早晨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背十个英语单词。
第二条:每天数学课之前,花五分钟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第三条:每天晚自习最后十五分钟,复习今天学过的所有知识点,列一个清单,会的打勾,不会的标红。
第四条:每周整理一次错题本,不只是抄题,要写清楚为什么会错,正确的思路是什么。
第五条:……
她写完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第六条。
第六条:不要太着急,进步是慢慢来的,你今天搞懂了一道题,就是进步。
写完这六条,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好像太正经了,像是写给小学生看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来自一个从第五十二名爬到第一名的过来人的经验。”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但她没有划掉。
她把这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口袋有点浅,纸露了一个小角。
她又按了按,把那个小角也塞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郁轻舟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空气里有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把那页折好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平。
纸上有了几道折痕,像一张被反复打开过的地图。
她看了一眼,又折上了。
怎么给他呢?
这是个问题。
但高一十班在高一教学楼的第二层最里面的教室,她在高二教学楼的第二层最外面的教室。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连廊,连廊上经常有老师在巡逻,抓课间串楼的学生。
她总不能直接跑去高一十班,站在门口说“你好,我找林叙迟”。
那也太明显了。
沈予安要是知道了,能笑她三年。
她正想着,沈予安就进来了。她今天到得也早,大概是因为昨天睡得早,头发还没梳利索,一撮呆毛翘在头顶上,像个天线。
“哟,”沈予安看见她,脚步一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鬼才信。”沈予安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你肯定是因为那个——”
“哪个?”
“灰色衣服那个。”
郁轻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装,你接着装。”沈予安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不过说真的,你们昨天在操场上说了什么?他跑过来找你的,全班都看见了。”
郁轻舟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学习方法。”
“就这?”
“就这。”
沈予安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目光犀利得像X光,企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郁轻舟坦然地看着她,不动声色。
“好吧,”沈予安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跟你表白了。”
郁轻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以为他跟你表白了,”沈予安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不然他跑过来找你干嘛?又没什么交情。”
郁轻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少看点抖音。”她最后说。
“你少转移话题。”沈予安回击。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第一节下课,课间只有十分钟。
郁轻舟把那页纸揣在口袋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去高一十班送这页纸,会不会太刻意了。她跟他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她突然跑去送什么“学习方法指南”,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但如果不去送,她昨天晚上写了一晚自习,不是白写了吗?
而且他昨天问她了,问她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她说“可以”。她都已经答应了,总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把那页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算了,中午再说。
第二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方,二十七八岁,人长得很漂亮,脾气也很好,从不发火,唯一的小怪癖是喜欢上课的时候让人轮流读课文,每个人都要读,谁都躲不掉。
今天读的是第三单元的第二篇课文,那是一篇关于友谊的短文,说的是两个好朋友因为一件小事闹翻了,后来又和好了的故事。
文章不难,单词也基本都认识,但郁轻舟读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第三段读错了一个单词,把“believe”读成了“receive”。
方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让她继续。
旁边的沈予安在纸条上写:“你连believe都能读错???”
郁轻舟回了一个省略号。
沈予安又写:“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男生?”
郁轻舟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但画完叉之后,她又忍不住把那页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她今天已经掏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确认它还在。
纸还在,折痕又深了一道。
中午吃完饭,郁轻舟一个人往教学楼走。
沈予安说要回宿舍午睡,李珩溪说要去找老师问一道题,三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了。
郁轻舟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
高一十班。
她现在去,中午教室里应该有人,但人不多。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不会太尴尬。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高一教学楼走。
连廊不长,从高二到高一,走过去也就一分钟的事。但她觉得这一分钟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高一教学楼她以前来过,但那是上学期的事了。那时候这里还是高三的教学楼,她是来找高三的语文老师拿试卷,拿了就走。
她走到二楼,找到了高一十班。
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戴着耳机在刷题,有的在吃零食。郁轻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林叙迟。
她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转身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姐?”
郁轻舟转过身。
林叙迟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个泡面桶,热气从桶口冒出来。他今天穿了校服,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你找谁?”他问,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找我?”
郁轻舟张了张嘴,手心在出汗。
“嗯,”她说,“昨天你不是问我学习方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页纸,递过去。
林叙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还有她校服口袋的纹路压出来的浅浅印子。他把泡面桶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接过了那张纸。
他打开看了一眼。
郁轻舟看见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停在了最后那行小字上。
“——以上,来自一个从第五十二名爬到第一名的过来人的经验。”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扬上去,连鼻梁上都像是有笑意在流动。
“你写的?”他问。
“嗯。”
“专门给我写的?”
郁轻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叙迟看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像是在捏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的指节很好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谢谢学姐,”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会认真看的。”
“不用谢,”郁轻舟说,“就是……一些经验而已,不一定有用,你看看就好。”
“有用的,”他说,语气笃定,“你说的都有用。”
郁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你说的都有用”还是“你说的话都有用”,但不管是哪种,都让她觉得耳朵尖开始发烫。
“那我先走了,”她说,“你吃泡面吧,别凉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听见他在后面说:“学姐。”
她回过头。
“你中午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那就好。”
他笑了笑,端起窗台上的泡面桶,走进教室。
郁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教室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像一颗糖果被咬开,甜味一下子涌出来。
她走回高二教学楼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走到教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平了,推门进去。
郁轻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一本英语阅读,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姓王,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上课从来不看课本,但每一句话都能在课本上找到对应的段落,准得像导航。
他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穿插一些人生道理,每次讲着讲着就离题万里了,但离题的内容反而比课本内容精彩得多。
今天讲的是辛亥革命。
王老师讲到武昌起义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你们知道吗,有时候历史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一瞬间发生了,后面的所有事情都被改变了。但那一瞬间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它会发生。”
班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