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瞬间。你今天做的某件事,可能就会成为你人生里的‘武昌起义’。”
沈予安在下面小声说了一句:“武昌起义?他刚才是不是在说武昌起义?”
郁轻舟没回答。
她握着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你今天做的某件事,可能就会成为你人生里的‘武昌起义’。”
写完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
但涂掉之前,那行字已经在那里了,就像今天中午她站在高一十班门口,掏出那页纸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已经发生了,她不知道它会改变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
晚自习的时候,郁轻舟在做数学卷子。
导数部分,她做得很快,几乎没遇到什么障碍。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今天中午,林叙迟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热气糊了他的脸。他接过那页纸的时候,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犹豫了片刻,在那张数学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找到自己想找到东西了吗?”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这是老师发的卷子,要交的。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人生里的武昌起义……”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又划掉了。
坐在旁边的沈予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在卷子上画什么呢?反反复复写又划掉的,数学公式?”
“没有,”郁轻舟把卷子翻过去,“在打草稿。”
“打草稿打到卷子上?你可真奢侈。”
郁轻舟没理她。
她把卷子翻回来,重新开始做最后一题。
这次她做得很专注,思维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
做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开始背英语单词。
十个单词,两分钟就背完了。
她看了看手表,距离下晚自习还有四十分钟。
她翻了翻桌面上的东西,翻到那本英语阅读,随便翻开一页,开始做题。
五分钟后,她又看了看手表。
还有三十五分钟。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操场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对面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艘漂浮在黑夜里的船。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
青州市的夜晚,从来都看不到星星。但她还是喜欢看天,因为看天的时候,她可以想任何事情,而不被别人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晚自习应该也在做题吧。不知道他拿到那页纸之后,有没有认真看。
他今天说“你说的都有用”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
郁轻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上全是人,高一和高二的都有,混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她在人群里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连廊的时候,她忽然在想,会不会今天也像那天一样,在操场上看见他。
她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影,但隔得太远,分不清是谁。
郁轻舟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操场边上坐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月亮很亮,挂在天上,把操场照得明晃晃的。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就握着。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她没回头,以为是路过的学生。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学姐。”
她转过头。
林叙迟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刚打完球。”他说,晃了晃手里的可乐,“来买喝的。”
“哦。”
“我能坐这儿吗?”他指了指她旁边的台阶。
郁轻舟顿了一秒。
“坐吧。”
他坐下来,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易拉罐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一小块地方照成暖黄色。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郁轻舟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一道是她自己的,一道是他的。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的影子微微晃了晃,是他仰起头喝可乐的动作。
“学姐。”
“嗯?”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来这儿吗?”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前两天晚上看见你了。”他说,“打完球出来,看见你坐在这儿。”
“嗯,”她微抿唇,轻声说说,“我有时候来。”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安静。”她说,“白天太吵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又沉默了一会儿。
“学姐。”他又开口。
“嗯?”
“你初中是实验的?”
“嗯。”
“哪个班?”
“初三一班。”
“那你初三的时候,”他说,“我在初二,在三班。”
听到他提起从前,郁轻舟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他在初二三班,不仅如此,她还知道他每天课间操都喜欢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知道他打篮球的时候喜欢穿黑色球衣,知道他投篮之前会习惯性地舔一下嘴唇。
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知道,但她不能说。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笑意,和初三那年操场上的时候一样。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沾湿了她的手指。
“学姐,”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你写的学习方法真的很有用。”
郁轻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点了点头。
在操场坐了一会儿,两个人便起身一起走向宿舍区,路边灯光很昏暗,两个人并排走着,很安静。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那天的月色太美好了,风也很温柔,以至于两人什么都忘记了。
忘记了学校向来抓早恋的很严,忘记了学校对于男女生的亲近很敏感,也忘记了教导主任和年级长每天晚自习下课都会藏起来会逮人。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很安静。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的小广场,林叙迟才开口:
“学姐,到了。”
“嗯。”
“晚安。”
“晚安。”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虚幻。
郁轻舟看着他走远,然后走进宿舍楼。
她推开宿舍的门。
沈予安正在敷面膜,她从镜子里看见郁轻舟进来,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在楼下站着喝了口水。”
“在楼下站着喝水?”沈予安的表情在乳白色面膜的覆盖下显得很滑稽,“你骗谁呢?你是不是又去操场了?”
郁轻舟没回答,走进洗漱间开始洗漱。
沈予安凑近她,揶揄地看了她很久,才说了一句:“舟舟,你真完蛋了。”
郁轻舟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含糊地说:“又怎么了?”
“你已经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每天都要去操场的人。”
郁轻舟拿着牙刷的手顿了一下,但是她继续刷牙,没有反驳。
她要反驳什么呢?沈予安说的是事实,她的确每天晚上都要去一趟操场。
躺在床上的时候,郁轻舟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忽然想起来,他们甚至没有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隔着一条连廊的教学楼,是操场边的几句对话,是一页写着学习方法的纸。
但好像,已经比一个星期前近了很多。
一个星期前,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现在,他会跟她说晚安了。
郁轻舟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忽然想起了王老师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瞬间。”
今天中午递出那页纸的瞬间,今天在操场遇见的瞬间,今天他说“晚安”的瞬间。
这些瞬间会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让这些瞬间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