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貌?”沈予安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都没看我一眼。礼貌?”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补充,这次她终于放下了小说:“有道理。”
郁轻舟没理她们,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但那一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郁轻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种潮湿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她没跟沈予安她们一起走,她说她要去操场坐一会儿。
沈予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懂”,但她难得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李珩溪走了。
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把跑道照成昏黄色。看台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郁轻舟走到老位置,坐下来。
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教学楼顶上,像一个被擦干净的盘子。
她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来找她的人好像特别多。
许言、林知微、林深……还有那个来借笔记的一班男生,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来找她。
她的笔记真的有那么好吗?
她想起沈予安说的话:“他们不是真的想看笔记。”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节奏。
林叙迟走到她旁边,停顿了一秒,然后坐下来。
“今天有事来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跑步后的微喘,“还以为你走了。”
“没有。”郁轻舟说。
她没看他,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飘了过来,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淡淡的,混着夜晚空气里的凉意。
他也抬头看月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动了看台下面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学姐。”
“嗯?”
“今天有人来找你吗?”
郁轻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就是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你们班门口有人站着。”
郁轻舟想了想。下午……应该是许言派的那个男生。
“可能是来借笔记的。”她说。
“借笔记?”
“嗯,一班的,来借语文笔记。”
他点点头,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大了一些,把郁轻舟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觉得耳朵有点烫。
“学姐。”
“嗯?”
“下周篮球赛,”他说,“高一也有比赛。”
郁轻舟转过头,看向他。
他正看着前方的跑道,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
“我们班对二班,”他说,“周三下午第三节。”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来看的话,”他的声音轻了一点,“我们班在左边那个场。”
郁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瞬间,她忽然想起沈予安说的话:“这叫什么?这叫——”
但沈予安说的是别人。
不是他。
“好。”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在敷衍。
然后他笑了笑,很轻,很短的弧度,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看见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收回目光,盯着地面看。
地面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她自己的,一道是他的,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扁,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林叙迟。”
“嗯?”
“你今天为什么问有没有人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
“随便问问。”他说。
她没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敲一个不存在的节拍。
“学姐。”
“嗯?”
“你认识的人挺多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语气也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郁轻舟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他。
他正看着远处的跑道,表情很淡,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正常认识。”她说。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又开口。
“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但她说不清,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不敢问。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就是问问。”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林叙迟。”
“嗯?”
“你是想问什么,还是就是随便问问?”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想问什么。”他说。
“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连远处的虫鸣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想问那些人找你干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想问你是不是跟他们都挺熟的。想问——”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然后他说了。
“想问你会不会去看他们比赛。”
郁轻舟愣住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方式,像拐了那么多个弯,绕了那么多个圈,像一条不敢走直路的河,弯弯曲曲地,终于流到了她面前。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带着法国梧桐叶子的味道,沙沙地响。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问我了吗?”她说,“周三下午第三节,左边那个场。”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只答应了这个。”她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好。”他说。
操场上还是那么安静。
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她说不清自己刚才那句‘我只答应了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只说要看他的比赛,没说会去看别人的。
但那一刻,她就是想说。
想让他知道。
想知道他听到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她知道了。
第二天课间。
郁轻舟上完厕所,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许言。
他就站在走廊正中间,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像是特意在等她。
“郁轻舟!”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她停下脚步。
“那个,笔记我看完了,”他说,把笔记本递过来,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写得真好,谢谢啊。”
“不客气。”
她接过笔记本,往前走。
他跟了上来,步子迈得不大,刚好跟她并排。
“那个,你下周篮球赛去看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看。”
“我们班对四班,周三下午第一节,”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怕被打断,“你要是有空的话——”
“我看高一的。”郁轻舟说。
许言愣了一下。
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
“高一的?”
“嗯。”
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郁轻舟已经走了。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端端正正的,校服衣摆轻轻晃着。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回到教室,沈予安正趴在窗口往外看,姿势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看见她进来,沈予安立刻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我看见许言跟你说话了!”
郁轻舟没理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塞回桌肚里。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有什么?”
郁轻舟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去不去看他们班篮球赛。”
沈予安眼睛亮了,亮度从“灯泡”升级到了“车灯”:“然后呢?”
“我说我看高一的。”
沈予安愣了一下。
“高一的?”她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哪个高一啊?”
郁轻舟没说话,把下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嗑着瓜子,吐出一颗瓜子皮,瓜子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桌角的垃圾袋里。
“十班。”她说。
沈予安眨了眨眼。
然后猛地站起来,那撮呆毛竖得像天线。
“林叙迟!!”
郁轻舟一把把她按回座位上,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小点声。”
沈予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你答应他了?”
“嗯。”
“去看他比赛?”
“嗯。”
沈予安和李珩溪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足够写一本长篇小说。
李珩溪慢悠悠地说:“进展挺快。”
沈予安拼命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了。
郁轻舟放开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没进展,”她说,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声音很平,“就是去看个比赛。”
沈予安不信。
李珩溪也不信。
从她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没有一个人信。
郁轻舟犹豫着要不要说,但还是说了,
“周三下午第三节,高一十班对二班,左边那个场。”
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们去看吗?”
沈予安眨眨眼,“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兴奋,“当然去。我要看看那个林叙迟打球到底什么样。”
李珩溪在旁边补充:“我也去。”
郁轻舟点点头。
沈予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眯。
“对了,你说‘我看高一的’那句话,许言什么反应?”
郁轻舟想了一下。
“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走了。”
沈予安和李珩溪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写满了“许言好惨”和“但也活该”的复杂情绪。
李珩溪悠悠地说:“许言怕是要伤心了。”
沈予安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活该。”
郁轻舟没说话。
她翻开课本,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