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郁轻舟说。
“你脸红了。”
“热的。”
“你每次都说是热的。”沈予安翻了个白眼,但这次没再追问,因为她已经被场上重新开始的比赛吸引了注意力。
下半场开始后,二班追了几分,分差一度缩小到四分。
林叙迟的速度更快了。
他像是不想让对方追上来,每一次进攻都打得很坚决。有一次快攻,他一个人带球冲过半场,面对防守球员的封堵,他没有传球,而是直接起跳,在空中微微侧了一下身体,把球换到左手,上篮得分。
那个动作很漂亮,漂亮到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掌声。
郁轻舟听见身后有人说:“十号是谁啊?打得不错。”
另一个人说:“林叙迟。”
“高一就这么猛,以后还得了。”
郁轻舟听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比分定格在四十七比三十八。
高一十班赢了。
队员们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肩膀。林叙迟没有表现得太兴奋,只是拿着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递给了裁判。
比赛结束,他在收拾东西。
他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塞进包里,把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也塞了进去。
然后他直起身,又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转回去。
他隔着半个球场,看着她。
他的球衣上全是汗,有几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大片。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额前的头发还湿着,有一缕贴在眉骨上方,他没有去拨。
他就那么站在场边,深蓝色的球衣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看着她。
像是在等什么。
郁轻舟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把书包拎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灰。
“你干嘛?”沈予安问。
“走了。”
“比赛不是刚结束吗?你不再看会儿?”
“嗯。”
郁轻舟拎着书包走下看台,脚步不快不慢。
沈予安和李珩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场上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深蓝色身影。
“她去找他了?”沈予安问。
“看起来是的。”李珩溪说,手里还捏着一颗没磕的瓜子。
“那我们呢?”
“我们在这儿等着。”李珩溪把瓜子放进嘴里,嗑开,吐出壳,“别去当电灯泡。”
沈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乖乖坐了回去。
但她坐了两秒就伸长了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拎着脖子的鹅,努力往郁轻舟走的方向张望。
郁轻舟走过跑道,走过那片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草坪,走到场边。
林叙迟还站在那儿。
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肩膀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阳光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
“打得不错。”郁轻舟说。
林叙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大大的笑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有浅浅的纹路,整个人像是一幅被谁突然点亮的画。
“你来了。”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以为。”
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他球衣上洗衣液的香味。
郁轻舟看着他。他的球衣领口很大,锁骨露出来一大截,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刚才打得很拼。”她说。
“嗯,因为你一直在看。”他说。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还可以”。自然到郁轻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看?”她问。
“我就是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郁轻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带上沾了一点灰,她想着回去要洗鞋带了。
“你喝水了吗?”她问。
“没有。”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
林叙迟看着那瓶水,顿了一下。
那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书包里就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但他还是接过来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和报道那天在桌子前一样,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郁轻舟没有缩手。
“谢谢学姐。”他说。
“不客气。”
她顿了顿。
“你以后可以叫我名字。”
林叙迟拿着那瓶水,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了。
“郁轻舟。”他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名字吹散了一点,但她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舌尖上放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嗯。”她说。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球衣贴在身上又鼓起来,吹得她的头发全部飞到一边。远处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但郁轻舟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到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回教学楼的路上,沈予安和李珩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沈予安挤到她旁边,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她脸上,“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郁轻舟说。
“没说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说什么。”
沈予安不信。她仔仔细细地打量郁轻舟的表情,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最后目光落在她耳朵上。
“你耳朵红了。”沈予安说。
郁轻舟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是烫的。
“太阳晒的。”她说。
“你今天是太阳晒的,昨天也是太阳晒的,前天还是太阳晒的,”沈予安叉着腰,一脸“我忍你很久了”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太阳是你家开的?什么东西都能怪到太阳头上?”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说:“可能她跟太阳签了长期合同。”
郁轻舟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予安看见她笑,自己也不绷着了,跟着笑起来。
三个人的笑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晚自习的时候,郁轻舟做了一会儿数学题,做不进去了。
她把笔放下,从桌肚里翻出那本散文集,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看了两页,也没看进去。
她合上书,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操场上亮着灯,但看台上没有人了。白天那些喊声、哨声、掌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站在跑道边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很多个瞬间。
他投进第一个球之后,没有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球衣在风里晃了晃。
他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仰头喝水,喉结上上下下,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确认她在那里的那一眼。
他说“因为你一直在看”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他说她名字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说错。
“郁轻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好像变好听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郁轻舟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
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矿泉水,是那种进口的、价格比普通水贵三倍的水。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昨天的回礼。打篮球赢了,谢谢你来看。——林叙迟。”
字迹和上次在登记表上写的不太一样。上次是随便写的,笔画有点潦草。这一次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方方正正,像小学生练字。有些字的笔锋甚至还带着点刻意的工整。
郁轻舟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她把那瓶水也收进了桌肚,摆在最里面,用课本挡着。
沈予安来的时候,郁轻舟已经坐在座位上看书了,表情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沈予安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睡不着。”
“又是睡不着。”沈予安嘟囔了一句,趴到桌上继续睡。
郁轻舟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但她的笔袋就放在课本旁边。
笔袋的夹层里,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