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有些东西还在悄悄生长。
我以为只要不说话、不承认、不看向他,就没有人会发现。
可是风会传话,眼睛会泄密,
而老师,永远比你自己更早看出端倪。
———郁轻舟
——
校刊逐渐稳定后,郁轻舟走在走廊上,已经习惯了偶尔被人叫住的感觉。
有人夸她文章写得好,有人问她怎么学好语文,有人只是冲她笑一下就跑开。她一一回应,礼貌而不过分热络,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但有些东西,她挡不住。
比如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高二五班的队伍里,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高一那边飘。
高一十班的方队在操场的斜对角,隔了半个足球场,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他在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五个位置。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还是看了。每次只偷偷看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来,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这隐秘的心事。
偶尔在活动室的时候,林叙迟来送宣传资料的时候,会比必要的时间多待一会儿。
他不再只是单纯靠在暖气片旁边,有时候会坐到她对面,帮她整理稿子。
有一次他甚至带了一本读书笔记,上面抄了一些他喜欢的句子,字迹一笔一划,工整认真。
“你自己抄的?”郁轻舟翻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看到其中一页抄着她校刊文章里的一段话。
“嗯。”
“为什么要抄?”
他想了想,说:“因为觉得写得好,抄一遍能记住。”
郁轻舟看着那页纸上属于自己的句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合上笔记本,还给他,说:“继续抄,抄多了就会写了。”
他把笔记本收回去,笑了笑,似乎看穿了她一时的局促。
这些瞬间,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某一天,老周突然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郁轻舟正在做数学卷子。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郁轻舟,班主任找你。”
她抬起头,看见学习委员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她放下笔,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晚自习前的喧闹还没开始,只有偶尔有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老周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的最东边,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郁轻舟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教案,但显然没在看。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她。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郁轻舟坐下来,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在看着她,他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轻舟,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她说。
“马上又要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在复习。”
老周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爱拐弯抹角的人,但今天似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聊一聊。”
郁轻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最近……好像和高一的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姓林?好像是十班的。”
郁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但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老周看着她,叹了口气,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我也是过来人”的无奈。
“我不是要批评你,也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他说,“但是你是年级第一,是文学社社长,是学校的名人。你的一举一动,大家都会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现在这个阶段,学习是第一位的。你和那个男生……不管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们走得近了些,难免会有人议论。议论多了,对你不好,对那个男生也不好。”
郁轻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和他只是文学社上的接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是文学社的成员,负责宣传。”
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自己觉得没有,就没有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我是为你好,”老周说,语气软了一些,“你现在是上升期,距离高考更近了一点,不要因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影响了你的前程。你是一个有天赋、有前途的孩子,我不希望看到你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
郁轻舟抿了抿唇,她知道老周说的都是实话。
“好的,老师,我会注意的。”
老周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郁轻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又开口了。
“轻舟啊。”
她回过头。
“我不是要你和他彻底断交,不来往,”老周说,“就是……你要注意分寸。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我说太多。”
“嗯。”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飞舞,但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自己觉得没有,就没有的。”
她自己觉得有吗?
她问自己。
好像没有,但是真的是没有吗?
走廊那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大家都准备去吃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沈予安凑过来问:“老周找你干嘛?”
“没什么。”
沈予安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追问。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郁轻舟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题。
她做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她算了三遍答案,三遍都不一样。
她把卷子放回去,开始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
第一页,十个单词。她背了五分钟,一个都没记住。
她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但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她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她想,她有吗?
她有不该有的东西吗?
她想起林叙迟靠在暖气片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没让别人看出来,这比不紧张还厉害”,想起他抄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句子,想起他每次离开活动室时说“学姐我先走了”的语气。
她想起自己每次看操场上高一十班队伍的那一眼,想起自己每次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靠近活动室时心跳加速的感觉,想起自己把那张折了又折、藏进笔袋最深处的便签。
她把手伸进笔袋,摸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了,折痕也深得快要裂开。
……
第二天,郁轻舟到活动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把窗户打开,把桌子收拾好,把稿子按班级分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