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头开始看。
第一段写的是第一次来青州高中。那天太阳很大,他站在新生队伍里,看到新生登记处有一个学姐在低头写字。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但他记住了。
郁轻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写的是第一次在操场上遇到那个学姐。她站在自助售卖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夕阳照在她身上。他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今天登记的学姐。她说是。他还问了她的名字。
第三段写的是第一次加入文学社。其实他不是真的想学写文章,他只是想有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那间活动室,坐在暖气片旁边,看着那个学姐低头改稿。
最后一段,他写道: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但你总得给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找一个合适的名字。”
郁轻舟把这两张内容看完了。
她看得很慢,几乎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完之后,她没有抬头。她盯着最后那行“找一个合适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有点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学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
她抬起头。
林叙迟看着她,表情比平时认真。他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口安静的井。
“这篇文章,”郁轻舟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真的打算要发在校刊上吗?”
“不是。”他说得很快,“这是给你的,写给你看的。”
郁轻舟捏着那本子,指腹在纸的边缘摩挲着。
“那你——”她顿了顿,“你不怕我看了之后,不回你吗?”
林叙迟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酵起来。
老周说的话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注意分寸。”
但此刻,她不想管什么分寸。她只想把手里这两页纸再看一遍。
她确实又看了一遍,但却只是简单粗略的扫了几眼,然后她合上那本子。
“林叙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这篇文章,”她说,“写得还算不错。但有些句子太啰嗦了,下次简练一点。”
林叙迟愣了一下。她的声音是稳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他看着她的耳朵,然后笑了。嘴角的笑意慢慢蔓延到眼睛里,藏不住。
“好,”他说,“下次我写短一点。”
第二天,郁轻舟在课间遇到了许言。
他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校刊第三期的排版初稿。他把稿子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郁轻舟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面。
“睡晚了。”她说。
“又在改稿?”
“嗯。”
许言没有再问,把排版稿给她讲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讲完之后,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郁轻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郁轻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她大概猜得到他想问什么。
她想,许言大概也注意到了。
那把伞、那篇《第一次》、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藏好过。
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改第三期的稿子。
林叙迟来了。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暖气片旁边坐下,看着她。
她低着头改稿,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圈圈划划。他能感觉到她的笔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学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看我的时候,没有躲。”
郁轻舟的红笔顿了一下,有些辩解地问:“我什么时候躲过?”
“上周。”他说,“你班主任找你谈话之后的那几天。”
郁轻舟沉默了几秒。她以为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说。但他说了,而且说得很直接。
“我不是故意躲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郁轻舟抬起头。林叙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情。
“那你知道怎么办了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慢慢来。”
郁轻舟愣了一下。
“什么?”
“慢慢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怎么办,我可以慢慢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很认真。
郁轻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林叙迟。”
“嗯?”
“你上次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名字。”
“嗯。”
“那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他想了想。
“还没有,”他说,“但我每天都在想。”
两天后,郁轻舟把第三期的终审稿全部改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稿子整理好,装进文件夹,放在桌上留给许言明天排版。
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了灯,锁了门,走在走廊上。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今天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怎么还没回去?”郁轻舟问。
“等你。”林叙迟说,“你一个人在活动室,太晚了,不安全。”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然后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们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郁轻舟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林叙迟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晚安。”她说。
“晚安,学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叙迟。”
“嗯?”
“你说你在想那个名字。”
“嗯。”
郁轻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慢慢想,”她说,“不急。”
她转身上楼。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梯之间的转角时,她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宿舍楼下。
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林叙迟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宿舍,她没有开灯,直接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沈予安跟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其实很对,
她的第一次心动,发生在更早之前,早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替她说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