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变成最勇敢的人。
也有人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变成最脆弱的人。
我想,都对。
因为当他为了我站在所有人的对面时,我既觉得勇敢,又觉得心疼。
——郁轻舟
*
十一月的第一周,流言开始蔓延。
最开始只是一些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两片地落下来,没有人太在意。
郁轻舟在走廊上偶尔会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但她习惯被人注视了,没有多想。
然后,那些窃窃私语开始连成片。
“听说了吗?郁轻舟和高一的那个男生……”
“怪不得她文章写得那么好,原来是谈恋爱谈出来的灵感?”
“啧,年级第一也不过如此嘛。”
沈予安是第一个听到这些流言的。那天她从厕所回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她一屁股坐到郁轻舟旁边,压低声音说:“舟舟,你有没有听到一些闲话?”
郁轻舟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什么闲话?”
沈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没什么,就是些无聊的人说了些无聊的话,你别理。”
郁轻舟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沈予安一眼。
沈予安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郁轻舟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流言真正爆发,是在市里为辩论赛获奖队伍举行颁奖典礼的第二天。
有人说郁轻舟之所以能被选上市代表队,是因为她跟教育局的人有关系。
有人说她在省城比赛的时候,跟别的学校的男生走得很近。
有人说得更离谱,编出了一个她同时跟好几个男生暧昧的故事,细节详细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郁轻舟不知道这些流言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谁在传。
她只知道,走在路上的时候,看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欣赏和好奇,而是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东西。
她试图不在意。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校刊里,每天在活动室待到很晚,改稿、审稿、跟许言讨论主题。她不看年级群,不听闲话,不回应任何人的试探。
但有些东西,你越不在意,它越会找上你。
周三中午,郁轻舟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沈予安和李珩溪那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起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高三的,校服领子立着,头发染过,褪色了,变成一种不黄不黑的颜色。
他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看起来不太友善。
“郁轻舟?”他问。
“你是谁?”
“高三的,”他说,没有报名字,“你不用知道我谁。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
郁轻舟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
“你最近挺火的啊,”男生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文章写得好,辩论打得好,人长得也好。又跟高一那个小男生走得近——啧啧,你挺忙的啊。”
郁轻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有事吗?”她说,声音很平。
“没事,”男生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人不舒服,“就是好奇。你说你这么优秀的人,怎么眼光那么差?高一那小子有什么好的?瘦不拉几的,打篮球也不行。你是可怜他还是怎么的?”
郁轻舟站起来,端起餐盘。
“我不认识你,”她说,“也不想认识你。请你让开。”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子很稳,端着餐盘的手没有发抖。但她听到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靠着那张脸上位的吗?也不知道跟多少人——”
郁轻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回头。
郁轻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能怎样。那个男生没有指名道姓地说什么,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不深,但一直疼。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去活动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林叙迟也在。他站在窗边,没有坐在暖气片上,只是站得笔直。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没有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郁轻舟走进来,关上门。
“你怎么了?”她问。
林叙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
“你听说了?”郁轻舟忽然反应过来。
“听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不用在意,”郁轻舟说,“那些都是无聊的话,过几天就没了。”
林叙迟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根根瘦弱的手指。
“学姐。”他说,背对着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你的学弟了,也不是文学社的社员了,”他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
郁轻舟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说,“你当然可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说的,”他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浅灰色的卫衣在门口晃了一下,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郁轻舟站在原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中午。
郁轻舟那天没有去食堂。她留在教室里,一个人做数学题。沈予安给她带了面包和牛奶回来,说食堂今天人特别多,挤都挤不进去。
郁轻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对了,”沈予安一边拆吸管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食堂看到林叙迟了。”
郁轻舟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没怎么,”沈予安说,“就是感觉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坐在那儿谁都不理。”
郁轻舟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尖叫声、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沈予安跑出去看,不到十秒就跑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
“舟舟!”她的声音在发抖,“林叙迟打人了!在教学楼门口!他打了一个高三的!”
郁轻舟手里的面包掉了。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扶,直接冲出了教室。
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穿过人群,跑下楼梯。
教学楼前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她想挤进去,但人太多,她推不开。
她只能听到一个老师在大声训斥,还有几个学生在劝架。
人群中间,她看见林叙迟被人拉开了,嘴角有血,校服的袖子被撕破了一截,露出肩膀上的一片淤青。
两个老师架着他,他还在挣扎,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人。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昨天中午在食堂跟她说话的那个高三男生。他的嘴角也在流血,眼角青了一大块,他坐了起来,满脸的不服气。
“你他妈疯了吧!”那个高三男生朝林叙迟喊,“我就说几句怎么了?她本来就是个——”
“你再敢说一个字。”林叙迟的声音不大,但所有的吵闹声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那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冬天的刀刃。
教导主任冲过来,分开人群。
“都给我去教务处!”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你们两个!马上!”
郁轻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林叙迟被带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耸着。
郁轻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站在原地,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是有人时不时回头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她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只在乎他被人带走时,嘴角那一道还没干的红色。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
郁轻舟坐在座位上,满脑子都是林叙迟今天通红的双眼,连试卷都做不下去。
同学虽然都在安静地低头写着作业,但还是会有人时不时望向她。
沈予安和李珩溪满眼担心,两个人都传了纸条小心翼翼地问她:
“舟舟,你没事吧?别太担心,他应该会没事的。”
会没事吗?谁都知道,学校的规矩很严,打架面临的后果不是开除就是留校察看。
郁轻舟看着纸条上那几行字,心神愈发不宁。
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郁轻舟突然起身,走出教室,然后往教务处跑去。
同学本来就在关注着她的状态,见她这会儿离开,教室瞬间沸腾了,大家都在议论她是不是去找林叙迟了。
只有沈予安和李珩溪一脸担心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沈予安性子向来急躁,这会儿听到同班同学对郁轻舟的议论,越来越生气,她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能让人察觉到她的气愤:“都在议论什么呢?!别人不知道舟舟为人怎么样,你们和她同窗两年你们还能不知道吗?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你们不知道吗?”
她这话一出,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班长也站起来维护秩序,“好了,都别说了,写自己的作业。”
教务处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
郁轻舟跑到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林叙迟站在教导主任的办公桌前,垂着手,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头发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眼睛。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紧,她眉眼之间和林叙迟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妈妈。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是那个高三男生的父亲。他穿了一件夹克,表情比他的儿子还要不服气。
教导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满脸的疲惫。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问清楚了,”教导主任说,“你先动的手,这是事实。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动手就是不对。记过处分是跑不掉的,具体的还要看你家长的态度。”
林叙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完架的人。
教导主任转向那个高三男生:“你呢,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已经听说了。你要是不想被处分,就给我老老实实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