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男生低着头,嘴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情愿。
“道歉?”林叙迟的妈妈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儿子被你们叫到教务处,说他打架了,我放下工作赶过来。我以为是他的错,我还在想怎么教育他。现在你告诉我,是这个人先侮辱了一个女生?”
她站了起来,转向那个高三男生的父亲。
“你儿子嘴巴这么不干净,你们家是怎么教的?”
高三男生的父亲也站了起来:“你说话注意点!我儿子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又没动手!你儿子可是动了手的!”
“闲话?”林叙迟的妈妈声音高了起来,“什么闲话能逼到别人动手?你倒是说说看!”
教导主任赶紧打圆场:“都冷静,都冷静——”
郁轻舟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想进去,但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她不是林叙迟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家人,她只是他的学姐。她进去能说什么?
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动手,是因为我。”
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吵闹声劈开了。
郁轻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林叙迟的妈妈转过头来看她,高三男生的父亲上下打量着。
而林叙迟——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的伤显得很刺眼。
他看着她的那一刻,郁轻舟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显然是认识她的。
“郁轻舟?”
“我是。”郁轻舟走到林叙迟旁边,站定。她看着教导主任,表情很平静,“那个高三的男生说的坏话,是关于我的。他侮辱我,诽谤我。林叙迟是因为我才动手的。”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高三男生的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他儿子拉住了袖口。
“他说了什么?”林叙迟的妈妈问,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郁轻舟看了林叙迟一眼。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郁轻舟没有听他的。
“他说我靠脸上位,”郁轻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说我跟很多人有不正当关系,说我的成绩和奖项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手段换来的。这些话他已经在学校里传了很久。”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高三男生。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没有做任何一件他说的那些事。我从来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说的所有话,都是编的,都是诽谤。”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林叙迟的妈妈转过头,看着那个高三男生的父亲。她的目光像把刀,高三男生的父亲缩了缩脖子,气势消了一大半。
“我儿子打人是不对,”林叙迟的妈妈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觉得他打错了人。”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好了好了,”他说,“事情我清楚了。郁轻舟,你先回去上课。这件事学校会处理。”
郁轻舟没有动。
“老师,”她说,“林叙迟是为了我才动手的。如果学校要处分他,我愿意一起承担。”
林叙迟猛地转过头来看她。
“学姐。”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要说下去了”。
但郁轻舟没有看他,她看着教导主任,目光没有躲闪。
教导主任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们会公平处理。”
郁轻舟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感觉到旁边林叙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老师,”她又开口了,声音微微发紧,但没有颤,“这个高三的男生,他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侮辱我,也是诽谤。如果学校不处理他,我会自己去处理。”
教导主任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赞赏,也带着一丝无奈。
“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郁轻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学姐。”林叙迟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过头。
林叙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言语装不下。
郁轻舟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看着他破了的袖子和肩膀上的淤青,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没有哭。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拐过弯,确认没有人能看到她了,她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下一秒,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眼泪不听话,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她想,他怎么那么傻。
别人说什么,她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从她成为年级第一那天起,从她的文章被越来越多人看到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她早就准备好了。
郁轻舟靠在墙上,哭了很久。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予安发的消息:“你还好吗?在哪?”
她擦了眼泪,打了一行字:“没事,马上回来。”
她没有马上回去。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哭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拢了拢,走回了教室。
沈予安看见她,没有问。李珩溪也没有问。她们只是默默地把她的水杯灌满了热水,放在她桌上。
郁轻舟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热水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郁轻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黑板,粉笔字在视野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声音。走廊上会不会有脚步声,会不会有人来叫她,会不会有消息从教务处传过来。
下课铃响了。她立刻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高一十班那个男生打架了,因为一个女生。”
“哪个女生?”
“郁轻舟,高二那个,年级第一。”
“我靠,真的假的?他喜欢她?”
“不然呢?别人说她坏话,他冲上去就打,这不明显吗?”
“那郁轻舟呢?她什么反应?”
“据说跑去教务处替他说话了。”
“啧啧啧。”
郁轻舟从那些人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林叙迟。
他从一楼上来了。他走得很慢,校服已经换了,不是中午那件被撕破的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上楼梯。
走到转角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了三秒。
郁轻舟先开口。
“你还好吗?”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处分呢?”
“记过,留校察看。”他说,语气很平,“我妈回去会收拾我。”
郁轻舟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林叙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对不起,”郁轻舟重复了一遍,“都是我——”
“郁轻舟。”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学姐”。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愤怒,没有责怪,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那些话不是你的错,你不许道歉。”
郁轻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依旧笑着,“我不后悔。”
他继续上楼梯,从她身边经过。他的校服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他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学姐。”
她转过身。
“你来教务处替我说话,”他说,背对着她,“我很高兴。”
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方渐渐远了。
郁轻舟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分不清是心疼,心动,还是两者都有。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在意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晚上在宿舍,郁轻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予安在下铺小声说:“舟舟,你今天去教务处了?”
“嗯。”
“你替他说话了?”
“嗯。”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她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可以承认了?”
郁轻舟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承认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承认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