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明白了,时间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他朝我走来的那条路,
笔直地,一步都没有犹豫过。
——郁轻舟
*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加上周末,成绩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三了。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走廊上风吹过窗户缝的哨音。
“成绩出来了。”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这次考试,咱们班考得还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最后落在郁轻舟身上。
“郁轻舟。”
郁轻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年级文科第一。”老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总分比第二名高二十三分。”
掌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池塘里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沈予安在旁边拼命拍手,手心拍得通红,拍得比谁都响,整个人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看到老周示意坐下,郁轻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攥了一下,指尖碰到掌心,手心是潮湿的。
老周继续说:“另外,郁轻舟的作文,五十八分,年级最高分。语文组那边说,要印出来当范文,发给全年级。”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了。
沈予安凑过来,热气喷在郁轻舟耳朵上:“你又来?”
郁轻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作文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沈予安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郁轻舟的谦虚是一种对她的背叛。
郁轻舟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语文组会把作文印成范文,不知道全年级都会看到。
她只是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下来了,仅此而已。
下课后,沈予安拉着她去看年级大榜。
大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数字挤在一起,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郁轻舟站在高二那一块前面,目光从下往上移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最后停在第一行。
第一名,郁轻舟,总分686。
沈予安在旁边啧啧称奇,声音大到前面好几个人回头:“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她指着榜单下方,手指在一排名字上划了一道弧线,“我在这儿,倒数第十八。从下面找比从上面找快多了,省得仰脖子。”
郁轻舟看了一眼:“还行。”
“什么叫还行?”沈予安瞪大眼睛,眼白都比平时多露出了一块,“你这是安慰我吗?”
“不是。”郁轻舟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实事求是。倒数第十八,说明后面还有十七个人。”
沈予安气得想打她,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又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算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高二那个郁轻舟,就是上次辩论赛那个吧?”
“对,就是她,穿西装那个,超飒的。”
“她居然还是文科第一?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让不让人活了?”
“卧槽……”
郁轻舟面无表情地听着,转身往外走。
沈予安追上来,脚步声在走廊上哒哒哒地响:“你跑什么?”
“看完了。”
“不听他们夸你?”
“有什么好听的。”郁轻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予安知道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听的。
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认可才能确认自己价值的人。她的价值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不需要别人每天浇水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予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沈予安挽住她的胳膊,脚步一转,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吧,去看高一的榜。”
郁轻舟脚步顿了一下,“看高一的干嘛?”
“看看有没有学习不错的帅哥啊。”沈予安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
郁轻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挣脱沈予安的胳膊,就这么被半拖着往高一的榜单那边走。
高一的榜单前面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比高二那边高了好几个分贝,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像游泳运动员入水一样挤了进去,两只手拨开人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郁轻舟站在外围等着,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秋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沈予安挤出来,头发乱了,脸颊泛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
“卧槽卧槽卧槽!”她一把抓住郁轻舟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怎么了?”郁轻舟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叙迟!”沈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和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林叙迟第五!”
郁轻舟愣了一下:“第五?”
“年级理科第五!”沈予安使劲晃她的胳膊,晃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一千多人里排第五!你对象也太厉害了吧!”
郁轻舟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力的嫌弃:“什么我对象?”
沈予安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种“你就装吧”的意味,然后拉着她往里挤,力气大得不容拒绝:“来来来,你自己看,眼见为实。你没看到不算,得亲眼看到才算。”
两个人挤到榜单前面。
郁轻舟的目光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移动——第一,第二,第三,第四——
第五个名字,赫然出现他的名字。
林叙迟总分681。
郁轻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沈予安在旁边说:“681啊,比你低五分。”
“我文科他理科,不一样。”郁轻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虽然的确没有你厉害,但是也算可以。”沈予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郁轻舟没理她。但她的目光又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遇见了李珩溪。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半包瓜子,正往这边看,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储存粮食的仓鼠。
“你们去看榜了?”李珩溪问,声音因为嘴里有东西而含混了一点。
“嗯。”沈予安抢着说,语速快得像在播新闻,“你知道不,林叙迟第五,就比舟舟低五分。”
李珩溪看了郁轻舟一眼,那一眼很慢,然后她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嚼了两下,停顿片刻才吐出两个字,“挺配。”
郁轻舟:“……”
沈予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语文课上。
刘老师拿着一沓油印的纸走进教室,她把纸一组一组地发下来,每个人拿到一张以后便往后传,直到所有人都人手一份。
“这是这次考试的范文,轻舟同学的作文。”刘老师说,“大家传阅一下,学习学习。”
传到郁轻舟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标题是《时间的形状》,用四号宋体印在纸的正上方,端端正正的。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她的字,一个一个,这些字变成了印刷体之后,好像不是她写的了。
像是另一个人写的,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沈予安凑过来看,整个人都快钻进纸张里了,“时间的形状?你写的什么?”
“随便写的。”
“随便写写就能当范文?”沈予安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很用力,“你这话说的,让其他人怎么活?”
郁轻舟没说话,把那张印满她作文的纸连同试卷一起夹在文件夹里。
下课的时候,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四个老师在改作业,红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雨落在落叶上。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十一月的凉意挡在窗外。刘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这个杯子用了很多年,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轻舟,这次作文写得很好。”刘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得意门生特有的温和,“年级组那边都在说你这篇,写得确实有想法。”
郁轻舟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