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挺好的，继续努力。”刘老师笑得很温和，“回去吧，马上快上课了。”

郁轻舟愣了一下。她以为老师要说什么别的，但好像就只是为了夸她一句。

“谢谢老师。”她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晚自习结束后，郁轻舟回到宿舍，洗漱完爬上床，盖好被子，刚拿出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林叙迟】：学姐，你作文被印成范文了？

郁轻舟愣了一下。

【郁轻舟】：你怎么知道？

【林叙迟】：我们班发了。今天语文课，老师印了一沓，每个人一张。

郁轻舟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过来一条。

【林叙迟】：我看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那几秒的间隔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郁轻舟觉得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夏天。

【林叙迟】：写得很好。

郁轻舟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郁轻舟】：你看了？

打完这三个字，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说了看了，她还要再确认一遍。

【林叙迟】：嗯。

【林叙迟】：我看了三遍。

郁轻舟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沈予安从下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眼睛看她，声音有些意味深长：“怎么了？谁发的消息？你看手机看了快五分钟了。”

郁轻舟回过神来，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枕头旁边：“没什么。”

沈予安看着她，看了两秒。她的目光像一盏探照灯，在郁轻舟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郁轻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烫的，热度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灼得她心颤。

“热的。”她说。

沈予安看了看窗外。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郁轻舟，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傻吗”。

她缩回被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郁轻舟听不清楚。大概是“热什么热”之类的话。

郁轻舟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几行字，她盯着看了两秒。

【郁轻舟】：谢谢。

打完这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句号是一个很圆满的标点，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叙迟】：《时间的形状》。

消息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了两下，又停了，又闪了两下，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门口来回踱步。

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林叙迟】：时间的形状，是圆的吗？

郁轻舟盯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她想起自己在作文里写的那段话：

“时间像是一个圆。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日出日落，循环往复。人的一生也在不断地循环，出生，成长，老去，死亡，然后又有新的人出生。我们在这个圆上走着，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绕圈。”

她在写这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初三那年夏天，那个穿球衣的男生在篮球场上跳起来投篮；她想起的是他站在她面前，说“学姐，报道是在这儿吗”。

时间好像绕了一个圈，把他带回来了。

【郁轻舟】：为什么这么说？

【林叙迟】：因为你在作文里写的，时间会循环，会重复。圆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你走了一圈，好像回到了原地，但其实已经过了一年。

郁轻舟看着这段话，愣了几秒。他注意到“圆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个细节，注意到了她藏在比喻背后的那层意思。

关于循环，关于回归，关于那些你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东西，其实只是绕了一个圈，又回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打字。

【郁轻舟】：你读得很认真。

发送。然后她又加了一条。

【郁轻舟】：比我同学读得都认真。她们有人看了说“看不懂”，有人看了说“写得挺好的”，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是圆的”。

林叙迟过了一会儿才回。

【林叙迟】：你的东西，我都会认真看。

第二天早自习下课，沈予安拿着手机凑过来，表情神秘兮兮的，像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又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看这个。”

郁轻舟接过来看。

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是“高一十班班级群”。

郁轻舟并不知道沈予安从哪儿搞来的，她在这个年级的人脉一直是个谜，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撒下去总能捞上来点什么。

截图上，有人在讨论范文的事。

【顾城】：你们看了高二那个范文吗？《时间的形状》，写得也太好了吧。

【林旭】：看了，看完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垃圾。

【程梁】：听说那个学姐就是上次辩论赛那个，穿藏蓝色西装那个。

【赵霖】：就是她，我听我哥说的，他高二的，说她超级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代松】：我要是能娶到她，让我少活十年都行。

然后是一条回复，只有四个字。

【林叙迟】：你想多了

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然后炸了。

【林旭】：？？？

【代松】：林叙迟你说什么？

【顾城】：你认识那个学姐？？？

【林雪】：卧槽什么情况？？

【代松】：不是，我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就想多了？

【程序】：@林叙迟你跟她什么关系？

林叙迟没再说话。聊天记录往下滑了几十条，都是别人的追问和猜测。

有人发了问号，有人发了表情包，有人分析了三四种可能性，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离谱。

但他的头像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就说了那四个字，然后就消失了。

郁轻舟看着那张截图，愣了好一会儿。

沈予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郁轻舟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你想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学着林叙迟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学得不像，但很好笑，“你看看他这话说的，醋味都快溢出屏幕了。隔着整个年级我都闻到了，比食堂的醋溜白菜还冲。”

郁轻舟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静，“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多有意思啊。”沈予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手指在眼角按了按，“你是没看见，那个说要娶你的，叫什么来着……代松，后来被群嘲了一整个晚自习。全班都在说他‘你想多了’，这句话成了他们班这周的热梗了，连老师都听说了。”

郁轻舟没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予安看见了。

沈予安什么都看见了。

“还说不高兴。”沈予安啧啧两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我抓住你了”的神气。

郁轻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我没说不高兴。”

“那你笑什么？”

郁轻舟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翻开语文书。书页哗哗地翻过去，像是想要把这件事也翻过去。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问的那句话：“时间的形状，是圆的吗？”

她现在能回答了：

时间的形状，不是圆的。

是你朝我走来的那条路，笔直的，一步都没有犹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