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在不在一起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喜欢我,
这就够了。
——郁轻舟
*
成绩出来了,排名定了,该哭的哭过了,该笑的也笑够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反正考都考完了”的散漫气息,连粉笔灰落下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郁轻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卷子。
“轻舟。”沈予安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
“嗯。”
“你知道我昨天经历了什么吗?”
“什么?”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妈,看了你的范文。”
郁轻舟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从房间里喊出来,指着你的作文,问我——”沈予安清了清嗓子,模仿她妈妈的口吻,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家写的叫文章,你写的叫流水账!’”她学得惟妙惟肖,连眉毛的弧度都模仿了出来。
郁轻舟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阿姨……这么说的?”
“原话。”沈予安双手一摊,“一字不差。然后她让我站在客厅里,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你的作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我爸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念完了还鼓掌,说‘写得真好’。”
李珩溪从旁边悠悠地探过头来,手里照例抓着一把瓜子:“你爸鼓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听你念自己的流水账了。”
沈予安瞪了她一眼:“李珩溪,你嘴巴里能不能不嗑瓜子了?”
李珩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能。这是我唯一的爱好。”
“你的爱好不是看小说吗?”
“那是我唯一的两个爱好。”李珩溪说着,又嗑了一颗。
郁轻舟把英语阅读翻了一页,试图继续做题。但沈予安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轻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篇作文,我在我家里的地位又下降了一位。以前我是第三,在我妈、我爸之后。现在我妈排第一,你的作文排第二,我爸排第三,我家狗排第四,我排第五。”
郁轻舟终于忍不住笑了,“你家不是没养狗吗?”
“现在有了。”沈予安面无表情地说,“我妈昨晚在路边捡的。她说,要养一个不让她操心的。”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刀:“所以你妈宁愿养一条流浪狗,也不愿意养你了。”
沈予安转过头去瞪她,瞪了足足五秒。李珩溪依旧面不改色地嗑着瓜子。
沈予安转回来对郁轻舟说,“李珩溪的嘴巴比冬天的刀片还锋利。”
“谢谢。”李珩溪说。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李珩溪说,“但我选择性地听。”
郁轻舟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做题,却被沈予安打断,
“对了。”沈予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差点忘了正事。你猜,昨天有几个人来加我微信,问能不能加你?”
郁轻舟放下笔,抬眼看她,“几个?”
沈予安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
“四十个。”沈予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
郁轻舟愣了一下:“四十个?”
“准确地说,是三十七个。”沈予安划开手机屏幕,翻出一个长长的列表,密密麻麻的头像和备注,“我数了三遍,三十七个。高一的最多,二十一个;高二的十个;高三的六个。”
李珩溪在旁边插嘴:“高三不是应该在学习吗?”
“他们大概觉得,追到年级第一,比自己考到年级第一更容易。”沈予安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
郁轻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都拒绝了?”她问。
“当然拒绝了。”沈予安把手机收回去,下巴一扬,“我像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吗?”
李珩溪悠悠地说:“你昨天不是收了人家一袋薯片吗?”
“那是封口费!”沈予安理直气壮,“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现在告诉你了,所以不算出卖。”
郁轻舟看着她,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薯片呢?”她问。
“吃了。”沈予安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原味的,挺好吃。”
郁轻舟沉默了两秒。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找座位。
食堂里人山人海,基本上没几个空着的座位。
沈予安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儿那儿那儿!”三个人冲过去,在最后一排空位坐了下来。
郁轻舟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学姐。”
她转过头。林叙迟端着餐盘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的抽绳今天系得很整齐,两根绳头一样长。
“行,那你坐这儿吧。”沈予安立刻放下筷子,往旁边挪了挪,把郁轻舟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动作之迅速令人叹为观止。
林叙迟看了沈予安一眼,又看了看郁轻舟。
郁轻舟面无表情地说:“随便坐。”
林叙迟坐下来了。
沈予安在旁边疯狂地给李珩溪使眼色,眼睛眨得像抽筋了一样。
李珩溪正在喝汤,被她看得差点呛到,放下碗瞪了她一眼:“你眼睛进沙子了?”
沈予安用口型说:“你看你看你看。”
李珩溪看了一眼林叙迟,又看了一眼郁轻舟,然后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哦。”
沈予安想打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高一的男生端着一杯奶茶,穿过重重人群,径直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沈予安第一个注意到,她猛地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舟舟,有人来了。”
郁轻舟抬起头看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涨得通红。
“郁、郁轻舟学姐,”男生结结巴巴地说,“这个给你。我是高一九班的,我叫沈之珩……”
“这个不重要,”沈予安忽然插嘴,语气像在念旁白,“重要的是,这杯奶茶里有珍珠吗?”
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有、有的。”
沈予安点点头,转向郁轻舟,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舟舟,有珍珠。你考虑一下。”
郁轻舟在桌子底下踩了沈予安一脚。
沈予安面不改色,继续说:“如果是以前,我会建议你拒绝,因为你不爱喝珍珠。但是现在我发现你对珍珠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林叙迟正在夹红烧肉,听到这话筷子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郁轻舟的耳朵开始发烫。
“谢谢,”她对那个男生说,声音比平时稍快了一点,“但是我不能接受。”
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了,手里的奶茶垂了下去,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哦……那、那好吧。”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学姐!我是高一九班的沈——”
“知道了知道了,”沈予安冲他挥手,“你快走吧,再不走你就要被登记了。”
男生走了。
沈予安转回来,一脸无辜地看着郁轻舟:“我帮你挡了一个,不用谢。”
“你那叫挡?”郁轻舟看着她,“你差点把我爱好都报出来了。”
“我只是在替你筛选。”沈予安理直气壮地说,“有珍珠的奶茶,你已经尝试过可以接受;没有珍珠的,我建议你下次也可以试试。这叫系统性的偏好探索。”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说:“你考数学的时候怎么不探索探索?选择题四个选项,你探索了三次,三次都选错了。”
沈予安瞪她:“你能不能不要在最快乐的时候提我的数学成绩?”
“不能。”李珩溪说,又嗑了一颗瓜子,“这也是我唯一的爱好。”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因为天气转凉,体育课改在了室内体育馆。
高二五班和高一十班又碰上了,沈予安说这一定是教务处老师的恶趣味,专门把这两个班排在一起,好让全校都有八卦可聊。
郁轻舟换了运动服,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手里拿着水瓶,看着篮球场上男生们打球的场景。
沈予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说,教务处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排课表啊。高二五班和高一十班,体育课又是同一节。你说这不是故意的?”
郁轻舟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沈予安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林叙迟在群里说他同学‘你想多了’,他们班都知道了。现在你又说我想多了,你是不是——”
“沈予安。”郁轻舟打断她。
“干嘛?”
“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沈予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句话的音量,已经足以让看台上前后两排的人都听清楚了。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松开手,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激动了。”
李珩溪坐在她们旁边,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沈予安问。
“我在想,”李珩溪慢慢地说,“如果教务处真的是故意的,那他们应该给轻舟发一份补贴。”
“什么补贴?”
“配合演出的补贴。”李珩溪说,“她是全校最敬业的演员,每天都要在操场上演‘我只是路过’。”
郁轻舟把水瓶放下,看着李珩溪。
“你今天心情很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