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发言结束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郁轻舟被沈予安推了上去。她走到前面,接过话筒,看着台下。
五十二张脸,六个老师,全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我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在台上说话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上过多少次台。
她想了想,“三年,一千多天。我每天和你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套卷子。我有时候觉得,高中很慢,慢到一节课像是过了一整天。但现在回头看,又很快,快到我还来不及记录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老师们。谢谢你们教给我的东西,不只是课本上的,还有课本外的。谢谢同学们……”她顿了顿,“谢谢你们陪伴了我三年。”
台下笑了,但有人开始哭了。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平时话很少,存在感很低,此刻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旁边的同学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祝大家,前程似锦,金榜题名。”郁轻舟说。
她鞠了一躬,把话筒递给班长。走回座位的时候,沈予安拉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郁轻舟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湿湿的,热热的。
宴会继续。大家开始串桌,敬老师,敬同学,敬这三年的时光。
有人拿着手机到处合影,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放一场无声的烟花。
沈予安拉着郁轻舟和李珩溪拍了十几张,每一张她都笑得很夸张,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李珩溪被拍烦了,但每次沈予安的手机举起来,她还是配合地弯一下嘴角。
班长喝多了,他偷偷喝了几瓶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端着杯子走到老周面前,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很大,断断续续的。
大意是“周老师您辛苦了,虽然您总是拖堂,但我不怪您”。老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少喝点”。班长点点头,转头又去找其他老师敬酒了。
体育委员也被灌了几杯,脸红成了猴屁股。他端着杯子走到班长面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天,最后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的背。
他们俩在高一的时候因为抢篮球场吵过架,冷战了一个星期,后来和好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高三这一年,体育委员每天帮班长搬作业本,从教室到办公室,来回八趟,风雨无阻。没人让他搬,他自己搬的。
郁轻舟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意义,不只是高考,不只是那张成绩单,而是这些人——这些和你一起熬过深夜、一起骂过食堂、一起在走廊上背过书的人。
他们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人,但他们是最好的同行者。
九点多,宴会接近尾声。老周站起来,拿着话筒说最后一句,“车到站了,你们远走高飞,我原路返回。”
没
老周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举起来,“一路顺风。”
所有人举起杯子,齐声说:“一路顺风!”
郁轻舟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放下杯子,垂下眼眸。
沈予安在旁边小声说:“你哭了吗?”
郁轻舟摇摇头,“没有。”
沈予安看着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李珩溪也把手伸过来,搭在她们的手上面。
“以后还要一起吃饭。”沈予安说。
“嗯。”李珩溪说。
郁轻舟没有说话,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们两个。
散场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出宴会厅,有人在门口哭着说“我会想你的”。郁轻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拥抱、那些眼泪、那些说不完的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waiting”。她看着那个英语单词,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但她知道,她的高中结束了,她要去北京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沈予安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回去了。”
李珩溪走在另一边,然后说了一句:“今晚的菜不错。”
沈予安笑了,“你就记得菜。”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六月夜晚的风很舒服,凉凉的,带着夏天的气息,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郁轻舟走在中间,左边是沈予安,右边是李珩溪。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会一直留在她记忆里,很久很久。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高二五班就不存在了。
五十二个人,会散落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北方南方,省内省外。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但这一刻,她们都在,一个都没有少。
她加快了脚步,“走吧,回去吧。”
沈予安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嘛?”
郁轻舟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回来。
“回去睡觉。”
沈予安追上来,在她旁边跑了两步,“你急什么?又不是以后不能睡了。”
郁轻舟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身后,沈予安和李珩溪在拌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但她知道,那些话,大概是——
“你走慢一点!”
“你走快一点!”
“瓜子壳不要扔地上!”
“我扔的是垃圾桶!”
风听见了,她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