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现在虞蘅心间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对,有诈。
无功不受禄,天上不会掉馅饼。
沈焕此番高价买下,定是心怀不轨!
这金步摇,她越想要,越不能要!
虞蘅试图义正词严地说服自己,扑闪着翦水秋瞳,瞳仁中映着金光。
然而,心中一个微弱声音却重复着:真的,真的不能要吗……
那金步摇金光闪闪,她实在挪不开眼。
喉头一滚。
自己妆奁中,不正缺撑场子的头面么?何妨先收下,日后再做计较。
她收回视线,睫羽微颤,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腕。
看着虞蘅纠结的模样,沈焕唇角微扬。
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让自己在日录中特意标记?
他继续布饵:“小姐投壶技艺令人钦佩,此物不成敬意。舍妹喜好投壶,望有机会请小姐过府教授。”
虞蘅轻舒一口气,原来是有求于她。
教投壶?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金灿灿的步摇,虞蘅终是手一软,接过:“这……不太好吧。无功不受禄,况且是这般贵重之物。”
她一面说着谦辞,一面将金步摇抱得紧紧。
沈焕眼中闪过促狭,语气淡然:“既然小姐这般推辞,我也不好勉强。还是罢了——”
“不勉强,”虞蘅连忙开口,“不勉强,真不勉强。既然沈指挥使诚心求教,诚意感人,我必定悉心教导。”
沈焕唇角微弯,抱臂看着。
当初说不要,如今抱着步摇不撒手,笑得堪比二月春花的又是谁。
“今日,我替你解决了一桩麻烦,你是否该谢谢我?”沈焕意有所指地望向虞蘅怀中的金步摇。
虞蘅戒备仍未散去,听他这话,才猛地意识到,沈焕这是在跟她邀功?
沈焕凑得更近:“你该如何谢我?”
虞蘅想了想,道:“我定是要谢谢大人的。只是,我父亲婶娘的表弟的姨娘的女儿病了,我还得去探望。改日请大人吃茶吧。”
沈焕:“……”
“沈大人?”掌柜在沈焕身后怯懦开口。
沈焕转身,正色道:“以旧充新,乃是诈伪,违反《户律》。念你初犯,且主动承认,不予追究。若再犯,严惩不赦。”
“小人再也不敢了。”掌柜颤颤巍巍又要下跪。
沈焕随意伸手,却稳稳搀住了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递给掌柜。
“这是?”掌柜不敢言语,惶惑地盯着沈焕。
“不必找了,”沈焕扬了下手中橘子,“余钱和金步摇的钱,拿去给你幼子治伤吧。”
虞蘅抱着步摇望向沈焕。
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冷血?
掌柜猛然抬头:“大人怎知犬子从马上跌下,瘫痪在床,开销巨大,以至不得不违心诈伪,以凑药费?”
真乃神人也。
掌柜对着沈焕长长作揖,久未起身。
此恩,若有机缘,必当厚报。
虞蘅出来时,发现虞璎已离开了,褚明妍和褚明会还在原地。见她出来,褚明妍连忙迎上,打量她手中金步摇。
“那金步摇,之晖哥给你买下了?”
褚明会则是一脸“看我说的对吧”的神情。
虞蘅觉得两人神色颇为奇怪。
特别是褚明妍,先前的敌意已经荡然无存。
褚明妍也意识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次是我不对。我不知那金步摇是华阳夫人遗物。这样吧,我请你去香茗阁吃茶,权当赔罪。”
虞蘅想了想。
褚珅的侄女竟是个性情中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金步摇的来历固然要查,但接近褚明妍的机会也不能放过。
虞蘅将金步摇拿给月枝,只见沈焕已从后厅出来。她连忙拉着褚明妍到一边,悄声道:“可以去吃茶。但只能我们两人去。”
褚明妍点点头,于是找个借口和褚明会说了,两人便一同往香茗阁走去。
月枝和褚家众丫鬟婆子遥遥跟在后面。
路上,两人一路闲聊。
褚明妍笑问:“你初来京师不久,习惯吗?京中规矩繁多。我刚从边塞回来适应不了。我父亲说,既然不习惯,那便不要强求自己了。”
虞蘅不由得几分艳羡:“大小姐是个有福之人。世间多的是委曲求全,规行矩步。到最后依旧保持本真之人,不多。”
其实她看到褚明妍便知,她是在丰沛的爱里长大的,唯有如此,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褚明妍道:“之晖哥现下不也如此吗?总觉得他查案回来后,又成了当年唯我独尊的混世魔王。就算失忆,也不至于性情大变罢。”
虞蘅道:“我想,有三种可能。”
褚明妍好奇问:“哪三种,快说来听听。快些。”
虞蘅便把自己近来的猜测说了:“第一种:他在逢场作戏;第二种,他把脑袋撞坏了;第三种——也许这几年,他一直在伪装。如今失忆才显出本真。”
褚明妍“啊”了一声,道:“首先排除第三种可能。人怎么可能压抑自己那么久?”
褚明妍笑着,忽然想到什么,问:“你那个继妹挺难缠的,回去不会和你父亲告状吧?”
虞蘅却没有抱怨之辞,只道:“告便告吧。五根手指尚不能一样长短,怎能指望他一碗水端平?”
褚明妍道:“你倒看得通透。若是我,定要好好‘教导’一下这个妹妹。”说着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嚓轻响,“你若需要我帮你‘教导’,随时来找我。”
虞蘅笑道:“褚大小姐真是个性情中人,果真是不打不相识。”
“你只管叫我明妍便是。”褚明妍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落寞,“我其实不缺朋友,但我知道她们都是看中了我的家世。而你,不一样。你接近我,绝不是趋炎附势。”
虞蘅明白,某种意义上,褚明妍其实很孤独。
她眨了眨眼,说:“倘若有幸,我愿意当你不一样的朋友。”
“真的吗?”褚明妍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
褚明妍很少诉说自己的痛苦,她知道,那些贵女觉得她有这般家世,所谓“痛苦”都是无病呻吟。
她袒露伤口,别人表面安慰,实则心中无非是冷嘲热讽。
但是看着虞蘅,望着那双盈盈泪眼,她就是相信虞蘅能理解她的痛苦。
仿佛被蛊惑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其实……今日,看到华阳夫人的遗物。我也好想、好想我的母亲。京中都说我被父亲惯坏了。可他们不明白,是我父亲间接害死了我母亲,他只是将这份愧疚加倍弥补在我身上。他只是在赎罪而已。
褚明妍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颤抖,眼中蓄泪,“如果可以选,我不要他的爱,我只要我母亲活着。”
虞蘅眸中水色愈深。听到“只要母亲活着”一句,清泪滑下。
美人眼尾带红,泣泪如星,看得褚明妍呆住了:“阿蘅,你,你也哭了?”
虞蘅有一瞬间的恍惚,摇摇头,只道:“没事。只是风迷了眼。”
褚明妍如何看不出虞蘅在掩饰。
从前有许多人陪她笑过,笑了便忘了。
同情她的痛苦,陪她哭的人,虞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约莫如是。
褚明妍只恨相识太晚,怜惜地挽着虞蘅的手臂,往茶铺走去:“阿蘅,咱们吃着茶,慢慢说。”
虞蘅水洗过的秋瞳扑闪,眼神分外清明。
也许,两人真能成为感同身受、坦诚相待的朋友。
如果褚明妍不是褚珅侄女的话。
……
另一边,褚明凑到沈焕面前,“沈之晖,其实我觉得你失忆也好,原先苦大仇深的,整日不见笑。而今倒松快多了,可见,这人的记性啊,就是不能太好。”
沈焕打量着香茗阁。
褚明会拍了拍沈焕的肩,道:“你瞧,有空和好兄弟吃吃茶,不挺好吗。这就叫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啊,不只有北镇抚司那三亩地。”
沈焕挑眉:“的确,偶尔也该来茶楼探听消息,也许有犯人躲藏其中呢。”
“记忆易改,本性难移,”褚明会扶额直摇头,“对了,虞家五小姐呢?”
沈焕道:“她方才说,她父亲的婶娘的表弟的姨娘的女儿病了,得去探望。”
话音未落,两人眼睁睁看着褚明妍和虞蘅手挽着手进了香茗阁。
褚明会道:“看来,她这远房亲戚正在我家茶铺里养病。”
沈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