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欺霜大概觉得手上染血不舒服,磕磕绊绊地来到池边,弯腰,用水洗干净手上、面颊上的血污,一边洗,一边嘀咕:“我得把自己洗干净点,要不然洗不掉怎么办……”
“到时回家去,哥哥会生气的,爹娘也会担心我的……”
谢襄脸上笑意僵住,他张嘴,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他,别回去了。
不要再回去了。
可他说不出半个字,动弹不得一下,他的身体已经死去,死不瞑目的灵魂盘踞在尸体上,借着凉透的尸体的眼睛,最后再看月欺霜一眼。
“也不知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很想你们,但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要不然会给你们带去麻烦的,等我处理好,立马就回去。”
“……一定立马就回去……我得赶紧。”
月欺霜把自己洗干净,重新戴好白绫,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一边拿着铃鼓,一摇一晃,清脆的响声逐渐远去。
殊不知,他朝思暮想的兄长,就在他身边。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他就能摸到,他那亲手留下的桃花传音笺,上面还有他亲手烙下的狐狸爪印。
之后的事情,就是仙门百家为封印魔神,以身献祭,导致仙门百家弟子近乎断层,此后百年青黄不接。
而魔神力量溃散,魔族人争相抢夺,月欺霜想要借此治好眼睛,抢夺了最厉害的那一股魔气,终于,他治好眼睛,得以重见光明,也因此受到魔神诅咒的控制。
他第一时间去找谢襄。
却只见到了玄思恩。
玄思恩告诉他,他现在不能见谢襄,因为会被魔神知道,谢襄也会有危险,他现在已经是仙宗掌门,可以护好谢襄。所以如果月欺霜想要和谢襄相认,就得稳定魔族,想办法解除封印。
于是月欺霜平魔界,杀妖魔,成为北之魔君,他在位期间,魔界再没有发生过战争,修真界得以休养生息,此后百年,相安无事。
月欺霜说不出话,他心痛地快要死掉,眼泪似乎都枯竭了,流不出一星半点,一百年的幻梦到此结束,多年忍辱负重,成为满纸荒唐言。
灵池河畔……
他说呢,为什么那些魔族拼尽全力将他赶去那里,却对他什么都没做。
原来不是没有做,是谢襄为保护他,把他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是他保护了自己。明明只要差一点,他就能见到他了。
可他却因为看不见,生生错过。
“原来……是我没看见你呀……谢襄。”
玄思恩不忍地撇过头。
月欺霜:“所以……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去灵池河畔!他死了,那你在哪里?你当时去哪了?!”
玄思恩:“宗门急招,师命不可违……我……我走了。”
“走了,你走了。”月欺霜狠狠地扇在玄思恩的脸颊上,留下数道血痕,嘶声力竭道,“我要你护谢家,你护不住!我要你守着谢襄,你说师命不可违。你走了,你走了?!你竟然告诉我,你走了。”
“一百年呀,你骗了我一百年,那我这一百年做的算什么,我的期盼又算什么,我满身骂名一身伤口,又算什么?”
他简直就是个笑话。
“玄思恩,我该有多蠢呀,一百年都没看穿这个谎言,被你整整愚弄了一百年。”
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所有都没了。
玄思恩抓住月欺霜手腕,着急忙慌道:“不是的,你不蠢,是我的错,月欺霜,是我骗了你,可害死谢襄的是魔神,我们得杀死魔神,才能为他报仇呀!”
月欺霜厉声呵斥:“是啊,再次被你利用,和魔神斗得两败俱伤,让你们仙门渔翁得利!”
玄思恩不吭声了。
月欺霜双眸血红,冷声笑起来,拔下簪子,扎进他的心口里,一下又一下,鲜血喷溅,落进他的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又流出来,像是血泪。
玄思恩浑身抽搐,奄奄一息时,月欺霜掰过他的脸颊,双眸散发着妖艳的紫色。
“告诉我,谢襄真的死了吗!”
玄思恩:“是!”
谢襄死在天龙池,却被沉睡在灵池河畔的龙灵治愈,可醒来后的他,忘却所有,成了谢拂玉。所以谢襄就是死了,即使是真言术,也改变不这个事实。
月欺霜:“那你也去死吧!”又是狠狠地一下。
玄思恩吐出一口血,拼命挣扎:“我死当然可以,但你要知道,罪魁祸首永远都是魔神,也不是我不让你们见面的,是魔神,是你认贼作父的魔神,你对谢襄要是真心的,就去报仇!”
他死死地抓着月欺霜的手臂,字字泣血道:“月欺霜,魔神他杀了谢襄,谢襄他死的好惨,尸体都没留下来,你得为他报仇呀。”
月欺霜低声笑起来。
这是一个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局,还是个让他不得不上钩的阳谋,玄思恩当真是了解他呀。
“你就不怕我杀了无□□的那群人?”
玄思恩:“鬼鼓在谢拂玉手里。”
所以你杀不了。
月欺霜甚至杀不了他,因为他的真身也在无□□,如今不过是灵猫化身。
月欺霜低声笑着:“玄思恩,我没杀过修真者,但你会是第一个。我发誓,你会不得好死。”
这一次,那根发簪插穿他的喉咙,鲜血如同泉涌,滚烫炽热。鲜血将衣服濡湿,不停地往下滴答着,月欺霜像是被血洗过。
离开山洞时,已经是黄昏,他迷迷糊糊想,谢襄死时也是这样的吗?他该多疼,池水该有多冷,看他最后一眼时,该有多着急。
在他漫无目的走着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月欺霜!”
月欺霜茫然回头,看见了站在黄昏日落里的谢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