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重,重到被蓝梦云甩上时完全没受力度轻重的影响,慢悠悠地走入锁孔里。
像一个老实且温吞的人,默不作声地承接所有的坏脾气,适得其反,更加惹人心生恼怒。
蓝梦云没有再对无辜的家伙撒气,也没动力继续往前走,明明桌旁有好几张椅子,手边也有木沙发,她却再挪不动一步,贴着门滑坐在地上。开关离她的手不出半米,她却懒得打开,刺眼的日光灯会让人心烦。
乐乐不在,这个房子空荡得泛出死气。
她深知自己是清醒的,却控制不住思绪乱飞,直至停在许多年前的夏天。她想起第一次见乐乐,她小小的,十个多月,牙牙学语的年纪,喊得清楚所有的称呼,却总爱对着她这位小姨叫妈妈。
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她注定要学会接受两次关于姐姐的“失”——第一次是因为蓝梦妮结婚,她作为妹妹失去了姐姐完全的爱,第二次是姐姐精神彻底崩溃扔下她撒手人寰。而与之相对应的,她“得”到了姐姐生命的延续——蓝梦妮的女儿乐乐,与当年的姐姐一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她已然把乐乐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寄托,尽管她清楚地知道分离的那天会到来,乐乐会拥有自己的人生,会脱离亲人的桎梏远走高飞。
只是蓝梦云没想到陆远会忽然提出要养孩子,她完全没想到他要以如此果决的方式把她跟乐乐分离开。
陆远,陆远……不仅要强硬地带走孩子,说是提前这么多天打预防针给乐乐逐渐适应,蓝梦云才不相信这个人有那么好心,他真在乎乐乐的话,前六年为什么死了一样不管不顾?
不就是因为乐乐跟小姨一家亲近,所以横插一脚故意恶心她。
她之后每次看到乐乐都会想到两个人相处的日子在倒计时,还有大半年要煎熬,蓝梦云把手里擦眼泪的面巾纸团愤愤地丢出去。
她讨厌陆远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他是乐乐法律上的生父,明明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付出,但就是能无条件拥有乐乐的抚养权。
姐姐,如果让你来决定,你会坚持让乐乐继续留在我身边么?
蓝梦云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水龙头烧了一壶热水,把乐乐昨天换下的衣服泡进澡盆里。
小孩这个年纪闹腾爱玩,常常把袖子和衣服下摆还有领口弄脏,贴身衣物也是要勤换的所以她每次都先手洗干净再丢进洗衣机里甩个水。
蓝梦云报复似的咬着牙把衣服在搓衣板上搓得唰唰响,指关节隔着手套磨得生疼,顺着脸颊流出来的眼泪热到发烫,簌簌地砸进面前的水盆里,她顾不上抬手擦,随它流去。
大大小小的衣服挨个洗完晒完,她终于连最后一丝愤怒代偿的力气都花光了,跌坐在门口的台阶久久没站起身。
胳膊酸胀,双腿发软,只剩头脑是活跃的,冷风吹在脸上,眼泪干涸的位置皮肤绷紧撑得剧痛无比。
蓝梦云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她想起2005年的夏天。
“云云,”小灵通里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姐……你姐她回来了。”
“哦,怎么忽然回来了啊?打算住几天么?”
这时的蓝梦云离二十一岁过半,工作一年出头,勉强摸着了会计行业的门槛。
对突然归来的亲姐姐她不以为意,言语里满是对俩人见面的搪塞:“我最近忙,明天要加班,这周六先不回去了,组里做的季度报表有点问题,我要一个一个对数据。”
“这……我……我的云呀,要不……”戴谷春吞吞吐吐,“要不你还是先回来吧,你姐一定要找你。”
“找我干什么?我没空,”蓝梦云没好气,她今天中午才挨了会计主管一顿狠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不能说?算了,你让她接电话。”
戴谷春捂着听筒和旁边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蓝梦云正准备挂掉时才重新传出声音,依旧是囫囵吞那一套话术:“唉,云呀,你姐她心情不好,我这……劝不住她,乐乐生病了在哭呢,我这一根蜡烛烧两头顾头不顾腚的,你回来,就当是帮帮我,妈求你了。”
蓝梦妮是2001年末结的婚,这件事她瞒着家里所有人。
谎言没有维持太久。翌年春节,也就是2002年初,戴谷春咋咋呼呼地掏出攒上很久的钱打算买飞机票去北京,蓝梦云打电话问姐姐能不能来机场接一下妈妈,梦妮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解释:
“告诉妈,不用来了,我不在北京了。”
“不在北京,那你在哪呀我的妮妮?”戴谷春急了,“你是不是出差了,你多晚子有空我再过来看你,妈带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饼子和酱菜,还有盐水鹅,你……”
“南京。”
“在南京啊,那更好啊,离得多近,怎么不回家呀?正巧你妹妹怕我坐飞机坐不惯呢,花那么多钱,现在倒一下车一下午就到……”
“不用来看我,我今年不回来了,不用等我,年夜饭你们自己吃就行,”蓝梦妮对她的热情无动于衷,“哦对,我结婚了,今年春节跟他们家里人过。”
“结婚!?什么时候的事?”戴谷春手里端着的盘子咣当一下砸到灶台上,没碎,只是菜汤一股脑翻得到处都是,“妮妮,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呢,我……你……你这……摆过席没有啊?有没有领证?”
蓝梦云在一旁收拾灶台上的狼藉,她的震惊不亚于妈妈,只是戴谷春霸占着小灵通不给她听,她只好蹲在门口淘米,淘了一遍又一遍。
等过了吃午饭的点,戴谷春才把烫手的小灵通放到她耳边:“云呀,你来跟你姐说,我……啊哟,我要气死了,我心口痛。你说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胡来,没娘家人撑场子怎么行……”
“喂?”
面对妹妹,蓝梦妮的语气稍稍好转。
“姐姐!”虽然对方没有履行邀请她当伴娘的承诺,蓝梦云依然为她高兴,“姐姐你怎么突然结婚了呀?怎么没跟我说?”
蓝梦妮无言,约莫过了半分多钟才开口解释:“我跟陆远早就想好要回他家那边结婚了,只是日期定的比较匆忙,他家父母那边事情比较多,有点麻烦,没让你们跑一趟。”
“姐姐,你明明答好的,结婚了叫我给你做伴娘,你是不是忘光了?你惹我生气,我马上不给你包红包了。”蓝梦云撒娇着嗔怪。
蓝梦妮没有向往常那样接话茬,干笑两声:“我俩一共也没请几个人,伴娘伴郎都是婚庆公司安排的。”
“那你今年过年不回来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呀?”蓝梦云忽略她语气里的回避,“我马上放暑假了,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啊……来玩吗?你等等……我待会跟陆远商量一下。”
这是蓝梦妮第一次要让外人插手姐妹俩之间的决定。蓝梦云有些不大高兴,不过她知道那个叫陆远的人是和姐姐组成家庭的重要的人,所以她将心里的不快都咽了下去。
2002年的夏天,蓝梦云大一的暑假,她口袋里装了一大把晕车药,独自踏上了去南京的大巴车。
按照她和姐姐约定好的,她能和梦妮过两个月的暑假。
然而一周后,在面馆忙碌完回家的戴谷春撞见了留着眼泪跑回来的小女儿,问她什么具体原因,却一句都不肯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天一夜,此后再没提起过要去找姐姐。
对蓝梦云而言,那次南京之行她只认定一件事——那个在北京西单的出租屋里会弹吉他会教妹妹吹口琴唱罗大佑、顺子和王菲的姐姐已经死了。
她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联系那个口口声声称呼妹妹为“外人”的蓝梦妮。
2005年的夏天,蓝梦云再次见到了她,那个套着姐姐皮囊的陌生人,比四年前胖了些。
戴谷春说,生过孩子都这样。
进门前,她特意叮嘱蓝梦云不要聊这些,“你姐现在特别介意这个,别在她面前提啊,千万别提,她一直不肯好好吃饭呢。”她附在小女儿耳边叮嘱。
“云,”蓝梦妮叫她,“你回来了。”
“嗯。”
蓝梦云心情极差,她为了提前回来请了三个小时假,为此又吃了主管一记白眼。
“你要不要看看乐乐?乐乐跟你小时候长得好像。”
“不看。”蓝梦云踢了一脚凳子坐下来,“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我想着很多年没见你了,我们姐妹可以说说话……”
“你不是跟陆远他们一家说我是外人,说我是土包子没文化的苏北佬么?你跟我这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蓝梦云理直气壮地呛回去。
“云云,你这丫头……”戴谷春一手托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手把小女儿拽到旁边,“好歹妮妮她愿意主动理你,你快顺着说两句吧,别把以前六不搭对的事摆出来嚼蛆了,你姐睡了一天不肯吃东西,再这样她要把自己作死了。”
蓝梦妮不搭话,转头问蓝梦云:“云,今年是不是工作了?”
“嗯。”
“真好,我记得你小时候这个房间里学走路,这么大一点,都不如这个床高呢,现在都长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蓝梦云不想和她叙没有记忆的旧。
“你怎么从南京回来了?”她问。
蓝梦妮怔了怔,头垂得更低:“我生了乐乐以后身体不太好做什么都没精神使不上劲,陆远工作忙,家里又没人帮我带孩子,想着回来住一阵子能缓缓。”
“你婆婆呢?她不给你带?”
“她前年生病,走了。”
“哦。”蓝梦云对那个刻薄的老太完全没有好感。
“云云,”蓝梦妮叫她,“我能听你吹口琴吗?我好久没听你吹口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