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岁聿经年 > 第19章 梦妮

第19章 梦妮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不会,我都忘了。”

“那算了……”蓝梦妮闭上眼。

戴谷春抱着孩子进来。

蓝梦云打量着妈妈怀里的那个陌生婴儿,不到一岁的年纪,分明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吃饱了奶又安静下来,咿咿呀呀地到处看。

蓝梦妮眯了眯眼,别过脸不看孩子。

陆语乐出生后姐姐曾打过一通电话来,蓝梦云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外甥女的,只是从来没见过面。戴谷春给她展示寄来的照片,她都是直接走开。

“好玩吧,你抱抱她,她现在有点会讲话了,会走两步呢,可聪明了,认人,”戴谷春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女儿,“乐乐,这是你小——姨——让小姨抱抱,好吧?”

蓝梦云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虽然已经快十个月了,逐渐脱离初生婴儿的模样,穿着粉白色的上衣和格子纹短裤,头顶一撮小揪,摸着浑身都是软肉,她不敢也使不上劲,任其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

乐乐趴在蓝梦云怀里好奇地睁大双眼,露出刚长出的上下两排小门牙。

“乐乐,喜欢小姨吧,小姨多好啊,跟我们乐乐亲着呢……”

蓝梦云抱着乐乐在堂屋里溜达了两圈,手臂酸得不行,刚准备把她交回给戴谷春,松开手没过一会儿,小孩又哼哼唧唧地伸手要她回来。

“好了好了,知道乐乐最喜欢小姨了,那跟小姨再玩一会儿,”戴谷春理了理她的小围兜,“云云,她现在会走两步,你抱不动的话放她下来走走。”

蓝梦云回头看了眼姐姐,只见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乱发,喝了半杯水,又继续躺回去。

“妮妮,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你到底是咋了,生个孩子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我一个人把你们两个拉扯长大不也过来了么,到底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让你天天跟孩子过不去?”戴谷春恨铁不成钢,“你不管孩子就算了,怎么还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我吃不下。”蓝梦妮把头一蒙继续睡觉。

“大夏天盖这么厚的棉被,你捂蛆呢!起来!整天睡着像什么样子!”

争执间家里一片混乱,蓝梦云本来是想和姐姐说两句话的,现在只能先抱着乐乐去外面院子里躲躲。

这从没见过面的孩子莫名地依赖她,此时她正安静地趴在蓝梦云的肩膀上,仰头打量院子里的那棵榉树晃动的叶子——树是在蓝梦妮出生那年种下去的,现在长到比屋顶最上端的瓦片还高了。

“乐乐?”她试着叫孩子的名字。

乐乐好奇地转过头,听到自己的名字开心地拍手,发出一连串大叫的音节。

戴谷春也说乐乐像小姨多一点。

自己小时候原来长这样么?

“叫小姨,”蓝梦云和她额头贴额头,“叫我——姨——姨——”

“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喊错了,”她纠正道,“我是小姨。”

“妈……妈……”

蓝梦云叹气,看来个别字词的发音对她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戴谷春告诉她,蓝梦妮从怀孕开始就不喜欢这孩子。

“怎么一点母性都没有呢?这么自私……真不敢相信这种人是我生出来的闺女!”她气愤地把手里的筷子搓得唰唰响,“当妈的哪能只想着自己的,谁生了孩子不熬夜肚皮子不松的?云云,你以后别跟你姐一样。”

我会跟姐姐一样吗?

她不知道。

乐乐像天使般忽然降临在身边,她没有经历怀孕生产痛苦,只是因为血脉至亲才无条件地爱这个孩子。

如果这个孩子的出生伴随着折磨和剧痛,她依然会爱她吗?

蓝梦云不敢保证。

后来某次深夜,蓝梦云被蓝梦妮声嘶力竭哭喊惊醒。

她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穿过堂屋走到姐姐的房门前。

“她是讨债鬼!她不是我的孩子,她就是一个讨债鬼,来索我命的!你知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腰痛到下不了床?别说走路,我翻身都翻不了,我的牙齿也坏了,我每天洗澡还是皮肤起红疹子到处烂,我那时候天天捶肚子想把这个孩子流掉,你别让我看见她!我看见她会想掐死她!”

“那你打掉啊,蓝梦妮,你不想生你打掉啊!你这个人怎么恶毒?乐乐是你生下来的,是你的骨肉,你配当妈吗?能说出这种话,你连做人都不配!你要不是我女儿我真想杀了你。”

顾不上可能惊醒孩子,戴谷春喊得撕心裂肺。

“我也想打掉啊……没人告诉我怀孕生孩子会有这么多病,”蓝梦妮在捂着脸哭,“你们都跟我说生下来就好了,生下来就没事了,为什么生下来我还要遭罪啊?”

之后是母女俩无止境的抱头痛哭。

蓝梦云不作声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她扯了扯盖在乐乐身上的毯子。

乐乐跟她这个小姨非常亲,最近半个月都是蓝梦云带着睡。

她是个很灵的小女孩,每天被小姨带着到处走,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奶奶爷爷等一系列称呼,会简单地蹦两个猫狗之类的单字,却还是对小姨的称呼上不开窍,黏黏糊糊地要喊妈妈。

当然,蓝梦云发自内心地同情蓝梦妮,她想念那个骄傲的卓荦不凡的天才姐姐,却始终无法把这个孩子跟“讨债鬼”和“寄生虫”之类恶毒的词汇绑定起来一同憎恨。

她偏心了,她在意自己与乐乐之间以血缘构成的纽带,就像她曾经无比在意姐姐甩开她去组建新的家庭。

蓝梦云有了新的精神寄托,虽然姐姐不爱这个孩子,但是她想把乐乐照顾好。

2005年立冬,蓝梦妮忽然提议要蓝梦云带她去看牙齿。

“之前生乐乐的时候我是硬咬着牙顺产的,这颗有点歪了,里面的也有点松,”蓝梦妮对着镜子呲牙,“云云,你带我去吧,看看能不能治好。”

蓝梦云领着她辗转苏北人民医院和市一院,得到的结论极其统一:牙根重度松动,部分坏死,只能拔掉。

“这样啊……”蓝梦妮叹息,“那拔了以后呢?是不是就没有了。”

“可以再种新的嘛,”蓝梦云试图安慰姐姐,“姐你别担心钱的事,多少钱我给你出。”

“你出什么呀,我的云,你自己还没成家呢,我哪能花你的钱?”蓝梦妮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我再考虑考虑。”

蓝梦云不明白她具体要考虑什么,不过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拔牙确实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又要麻醉又要上钉子锤子的,是要做心理准备。

“呐,姐姐,你的药我给你拿好了,你回去按照这个上面写的吃,”蓝梦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三四板药盒,“医生特意开的,你不是说你睡觉总睡不好么,不过这种药医院不许多开的,下个月我们再来拿。”

难得蓝梦妮愿意出来一趟,蓝梦云带她搭车去逛了广陵路,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去人民商场里走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再去愿生禅寺祈福烧香,一路往南走到傍晚,在大运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发呆。

“姐姐,你记得不,我小时候,你说学校里布置了要写运河的作业,非要带我来运河边。”

“记得,那时候你不肯来,我哄你说这边有五颜六色的大金鱼,我们云云到处看也没看到鱼,回家路上可不高兴了,都不愿意坐我的自行车。”蓝梦妮枕在她的肩膀上笑,“我为了哄你,改道骑车带你去瘦西湖门口买绿豆糕吃,现在那个绿豆糕还有的卖么?”

“不晓得呀,下回我们去看看呗。”

“云云现在真的是大姑娘了,我记得你小时候顶不喜欢烧香磕头,妈妈还觉得你冲撞了佛祖,拿着别人的拐杖打你,记得吧?”

“有这回事?”

“有啊,那时候你刚过完四岁生日呢,那时候你还感冒,不会擤鼻涕只会吸……”

蓝梦妮学着妹妹小时候的样子吸鼻涕,两个人笑作一团。

一阵风,被运河的水推过来。

“什么声音?你听见了吗,云云?”蓝梦妮竖起耳朵。

蓝梦云屏住呼吸,费力地凝神屏气听了许久,直到下一阵风吹过来,她才分辨清楚声音的源头。

“是火车!”蓝梦云兴奋地从草地上站起身,趴在运河的护栏边仔细聆听与水声混成一片的汽笛,“姐姐,你知道吧,扬州现在也有火车站,今年才建好的,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火车啊。”

火车……火车……

蓝梦云缩在被子里,任由流出的眼泪在枕头上冷却,洇湿冰凉的一片。

她放任自己失声痛哭,直至意识断片沉沉睡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