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钥匙,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门应声而开。
想到要见蓝梦云,她心跳略快。
一楼客厅的灯亮着。
轻手轻脚地锁门,赤脚走向正门口穿上拖鞋,她四处环视一圈,连自己的房间都瞧了眼,没见着人。
难道出去了?
张鹭弯腰扫了眼鞋柜,对方早上穿的那双黑白色板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在楼上么?
不急着打扰蓝梦云,她捡起地上掉落的纸团,心想:我得先做自己的事。
拉开厨房门,砧板和菜刀是现成的,张鹭拿出一大一小两只不锈钢的沥水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分别洗了红豆和糯米泡上,切好羊肉,另外找了瓷碗泡水。如此兴师动众,各类物什在黑色的台面上摆满整整齐齐一排,她架好锅,干净空荡的厨房顷刻间拥挤忙碌起来。
张鹭唯一后悔的是走在路上才想起红豆和糯米煮之前得泡好几个小时,看来今晚只好先把它放一边了。
趁着手边闲着的工夫,她试了试燃气灶打火,能用,一切进展顺利。
既怕被蓝梦云提前发现了没准备好的关心,又想着给她透露些风声试探态度,一潭死水的表情下是两番心思拉扯纠结,张鹭坐立难安,又给肉换了两遍水,自我拉扯了半个多小时,还是决定先上去找蓝梦云看看她在做什么。
越过金属的楼梯扶手往上看,漆黑一片,卧室的灯都关着。张鹭没多开一盏灯,借着楼下灯光慢吞吞往上走。
二楼全暗,只看得清墙和地板模糊的分界线,她一手摸墙一手在前面探路,终于挪到卧室门口。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借着外面其他人家漏进来的光亮,她看见了被子凸起的轮廓,松了口气,屏住呼吸凑上前看个仔细。
蓝梦云睡得很沉,侧躺的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凌乱的发丝散乱地铺在各处——枕头上、床单上、脸颊上,有几缕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要滑落下来似的。
从来没见过蓝梦云这副模样,她揣着好奇与欣赏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离得更近。
原来人睡熟的状态是如此安稳恬静,光是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心竟能跟着一起平静下来。
或许是被走动带来的微弱气流惊扰,蓝梦云的眉毛动了动,轻轻地哼了一声,撞破在旁观之人好容易平静的心跳,张鹭万分谨慎地凝神屏气,听到对方的声音那一瞬间她心里有许多乱飞的肥皂泡撞碎了,四处流溢着,浇灌着某种未知情绪的萌长,带来一阵破土似的酸涩。
她甚至想现在立刻马上躺到蓝梦云身边,什么事情都不做了,只是在黑暗中聆听对方睡梦中浅浅的呼吸和翻身时细微的响动。
最终是理智占据上风,张鹭蹑手蹑脚地掩上门下楼,落脚的力度比上楼时更轻。
可惜楼梯间没有门,她只得把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推到底反锁,意图阻止即将迸发的吵闹动静。
关门前,她不忘从客厅提了一只热水壶插上电。
张鹭没上一年级就开始踩着凳子为家里人做饭了,虽在面馆打杂时上不得主厨的台面,做家常菜却是得心应手的。
她摸出夹子夹好头发,将油烟机开到最小档,接了半锅冷水,先放肉再开火,焯水去腥,借此迅速摸清这个灶眼的火力,随即在沸腾时迅速撇去血沫,再贴边缓缓加凉水,重复沸腾捞几次浮沫,直到汤底完全清澈,最后将肉块热水洗净,放进刚才煮过的汤中,加葱姜,转小火加盖。
用水量恰巧清空一整只保温热水瓶,不多不少。
这时电热水壶烧开,她倒掉沉底的水垢,重新给水瓶满上备作他用,一整套流程在家里重复了十余年,得心应手。
提起扫把扫了一遍地,又拿出洗衣机里乐乐的衣服挂到屋檐下晾好,家务事毕,距离定好的时间依然有好长一段距离,她搬了张凳子,坐到灶台前看火。
百无聊赖间,张鹭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双脚踩在格挡上,让屈起腿撑着下巴,两手托住脸,整个人与舔舐锅底的火苗一样,蜷缩成一团。
她不觉得发呆是件多么无聊难熬的事。
白天发生的种种在脑海里只是一段浮光掠影的记忆,匆匆留下胶片似的印象,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她才敢拿出来回放。
类似食草动物的反刍。
琢磨来又琢磨去,最终不知道第多少次又定格那一帧睡颜上,以至于洗完白萝卜拿刀切块时她依旧刹不住车地胡思乱想,脑海里偶然蹦出陈晶捏着嗓子喊蓝梦云为“西施”的口吻,窗玻璃的倒映的人影没忍住微微笑了。
抛开陈晶本人故意为之的尖酸与蓝梦云的不悦,她心里挺认同这个称呼。
想得过分投入了,竟没听到身后玻璃门向上反推解锁的动静。
蓝梦云睡得迷糊,耳朵断断续续听到不少声音,包括有人上楼的脚步和厨房里的动静,她挣扎着想醒,四肢却使不上力气,昏昏沉沉地又没了意识,做了一堆光怪陆离不留记忆的怪梦。
再次睁开眼,身体笨重得像一只吸饱水的老棉被,披上衣服,扶着衣柜站定许久,她才迈步缓缓走出去。
脸颊□□涸的眼泪泡得胀痛,她鞠了捧凉水搓洗,恢复一缕神智,接杯水漱了漱口,顺着声音下楼。
厨房灯亮,留着妹妹头的身影穿着橘色毛衣与黑色的铅笔裤,因为背对着门,所以看不见身后有人靠近,蓝梦云走下楼梯,张鹭依旧一动不动坐在灶台前守着火。
她隔着玻璃怔怔地望了许久。
推开反锁的门,油烟机工作的风扇声骤然放大,张鹭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纹丝不动地缩在凳子上。
“小鹭。”
蓝梦云轻轻唤了声。
“小鹭?”
“嗯……嗯?”张鹭终于回过神,“你醒了啊?”
“在做什么菜?好香。”
她以为张鹭会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休息。
“炖汤,”张鹭语气上扬,不掩饰那一点小小的自豪,“肚子还痛吗?我姥姥之前告诉我,如果痛的话喝热的肉汤会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