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渠镇上绝大部分人相处起来都是友善的,张鹭只要负责隔着门把袋子递过去,他们都会主动给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钱。
偶尔会有找零找不开的情况,不等张鹭开口,会自己想法子,摸家里抽屉的边边角角,或者直接摆摆手说不计较下回记着,而张鹭也每次都记着,下回送往同一个地方时减去上次记账的几块,一来二去,她和经常要送餐的人逐渐熟络,能说几句话,大概摸清每间房子里住着是什么样的人。
比如停车场后那个独栋楼里的几户,她记得五楼的女人,一个单亲妈妈,在床单厂当纺织工,有个坐轮椅的残疾女儿,张鹭经常顺手帮着把垃圾拎到楼下丢掉。
二楼有一对很吵的双胞胎,周末他们会被锁在家写作业,十点钟家教老师上门,三个人需要对付一顿午饭,并且两个孩子都对鱼虾严重过敏,馄饨不能加一丁点虾皮。
住双胞胎隔壁那户的人她没见过,不过这家有只肥头大耳的外国品种猫,经常会跑到走廊里晒太阳,在墙角留下排泄物。
届时如果被那位在洗浴中心上班的王老太闻到了恶臭,她会立即气冲冲地提着拖鞋出来边打边骂:“死瘟猫,迟早拿老鼠药药死你。”
“又来送饭啊,小丫头,”王老太推开门望见正要下楼的张鹭,一改诅咒的恶毒,和颜悦色地关切道,“辛苦啊。”
张鹭朝她笑笑。
“你这送过来跟店里价钱是一样的不?”
“饭菜价格一样的,不过跑一趟要加五毛钱,如果连着送一个月的话可以再商量。”
反正骑车十分钟以内都能解决。
“zua(怎么)给你钱撒?”
张鹭踏上下楼台阶的脚又收回来。
“按月的话,提前确认好每个月送几顿饭、具体星期几要送,还有每顿吃什么就行了,如果就偶尔一两次,可以打个电话。”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写上电话号码递过去。
王老太没有收纸条,一副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张鹭又把手往前递了递,对方才缓缓地伸出长满褶子的手接过纸条。
“你一个人送?”她问,“我看你上个月来来回回跑,有十几趟了吧?”
“嗯。”
“骑车?”
“嗯,骑电瓶车。”
蓝梦云跟她提起过,这栋楼先前是九十年代给陶瓷娃娃厂职工配的宿舍,后来厂子搬走了,这些房子全用作租住。一水红木门配锈迹斑斑绿漆金属防盗栅栏,蓝色玻璃后摆放的家具在走廊上只能看见家具模糊的影子。
张鹭在走廊里穿梭时瞥一眼,无聊之余开始猜想每扇防盗窗后的客厅里的陈设,房间的各家布置的细节上大相径庭,从门上贴福字和对联的款式到摆在走廊的鞋架子和花盆,差不多能判断门住着的是生活稳定的一家子亦或者是邋里邋遢的单身汉。
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她手上还有最后一只袋子,张鹭脚步轻快,只要行动足够迅速不拖沓,还能赶回店里帮忙。
“你看到刚才那个小谁没有?”王老太关门,转过身向瘫在床上的人影哑声开口道。
“看见了。”人影打了个哈欠,艰难地翻了个身,从搅成一团的毯子伸出手臂,摸到电视遥控器,打开,震天的配乐声霎时穿透整个走廊,“不就是给面馆跑腿那小丫头么?”
“你觉着那小丫头咋样?”
“能咋样啊,看着年纪不大,估计是她家哪个亲戚的小孩,书念不下去了来干活呗。”
“跑真快,跟小猴儿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老太走上前拔掉电视插头,房间立即陷入安静,“哪像你,整天一副死猪样。”
说着掀起被子,抬起宽大粗糙的巴掌狠狠扇上去。
“你瞧瞧,王小钰,你现在像什么样……天天睡觉,懒的出蛆,起来!”老太猛地掀开窗帘,“当初我让你跟那小……小她……帮忙的,你说什么同学挂脸抹不开面子,这两天赶紧问问要不要人。”
“我不去。”王小钰冷哼一声,把毯子被子囫囵吞裹在一块儿,蒙头继续睡。
“你不去?你不去我替你去,人家梦云跟你一样的年纪把店开的逸逸当当,从来没嫌说在厨房干活丢人,就你天天挑三拣四。”老太一把扯下她那团遮羞布,差点儿用力过猛把人带着摔倒在地。
“哎呀你这个人烦死了……催催催,”王小钰气呼呼地从床上坐起,“你急什么,我都讲了等过完年我马上去找工作,我去高邮去江都,再不行去上海,肯定能混口饭吃。”
“快起来!人家是中午太阳晒屁股,你都一个午觉睡到傍晚了,谁叫你昨晚看电视剧看到半夜的?”老太抄起拖鞋要打,王小钰才终于艰难地从床上挪下来。
最后几份盒饭,要她穿过巷子走到初中后面。
张鹭竖起耳朵,隐隐听到了学校里的放学铃,不大会儿,一大群学生从门口飞出来。
六渠没有高中,离得最近的高中学校在瓜洲镇,从这里骑车过去有十几公里。
蓝梦云和她提起过,镇上像她这个年纪的,尤其是姑娘们,最多上个初中,当然高中肯定会考,考得上还好,但凡考不上附近的,家里才不会舍近求远送她们去别个地方的学校,个别家里宠着的愿意花点钱去职业学校混个文凭,其余都是在镇上弄个差不多能糊口的工作,找个年龄相仿的男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就定了。
“早晚的事。”蓝梦云说。
像在形容别人,又像在形容自己。
张鹭望向抬头初中操场外围成一圈铁栅栏,天色渐沉,枯树的剪影阴恻恻的,她忽然想起蓝梦云说出这句话的口吻,打了个激灵,一阵后怕导致心脏狂跳。
张鹭不认为那些抽着烟侃大山的男人配得上蓝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