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破天荒放她去了。
“那个……蓝姐,”张鹭早看出来蓝梦云心里窝着火,摸不清态度,战战兢兢地在客厅坐了半天才终于敢插句话,“我明天能回店里吗?”
“回来干嘛?”又恢复成刚见面时支支吾吾的陌生称呼,蓝梦云心烦,下意识呛声,“你不是有其他事情做么?”
她没有要拿张鹭故意撒气,只是话一说出口不知怎么的就沾上了火药味。
被一语点破这几天自以为保密的行径,张鹭的心脏窜到了嗓子眼。
就和她预料的一样。
“我不想去。”
要不是为了攒点钱充话费送个手机,她也不至于每天把嗓子喊哑,多拉一个人多赚十块八块。
虽然跟人打交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可她想和蓝梦云待在一起。
“怎么了,你不是干的挺积极的?”蓝梦云想起华老太的称赞,“再怎么都比在店里打杂轻松吧,而且就算手受伤了也不妨碍工作。”
这是不准她回去的意思么?张鹭不由得替自己委屈——找人替代她的工作,凭什么不准她去外面找点零碎活计?
但她不能发脾气。
她有什么资格勒令不准蓝梦云找人帮忙呢,这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工作。
况且,店里那么多事一个人周转不过来,她舍不得蓝梦云太累。
“我没有,我是为了……”张鹭追着上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借口极其蹩脚没替自己争辩,坐到床边,用力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说出来,要么被认为是个花钱没规划大手大脚的八戒货,要么被认为被当成抠抠搜搜的葛朗台,两种都是顶招人厌的角色。
见对方低头不回话,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被审问的小学生,蓝梦云回味过来自己情绪上头的咄咄逼人,一时有些后悔。
难怪这么不喜欢跟自己相处。
之前小心翼翼讨好自己,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真是委屈她捏着鼻子忍了这么久。
“你好好休息,等拆线了再说。”蓝梦云放缓了语气,“店里的事情有小钰在呢。”
这句话落在两人耳朵里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
如果要是前几天的张鹭,肯定愤愤然觉得蓝梦云质疑自己身兼多职的业务能力,然而现在她只想到王小钰那张恳求她回店里上班的苦瓜脸,心底其实是骄傲的——只有自己能跟阿蓝最默契,把事情做到最好。
提起王小钰,蓝梦云眯了眯眼睛,想起来了什么,关上卧室门,低声问:“你今晚去她家干嘛,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什么事……”
张鹭可不敢说自己是为了看照片,说出来就得物归原主没理由留着了。
蓝梦云原本不是那么介意这事,哪怕张鹭不说,她大可等到明天问王小钰——王小钰那张漏勺嘴,有什么事都不会藏着。
况且这两个人能有什么事儿?
摸个脸而已。
想起张鹭在楼下翻看笔记本时痴痴的笑,蓝梦云咬牙,这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准她知道的?
许久没有声音,张鹭懵懵地扬起脸,对上蓝梦云阴沉的表情,她紧张地咽唾沫,往后缩了缩。
这让她记起第一次见张鹭的那天,那时她第一次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对谁都格外警惕,头发也乱糟糟的,因为过分瘦削憔悴看着有些凶,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小心地讨好她问能不能留下来工作。这几个星期每天正常一日三餐脸上终于有了些肉,逐渐显示出白净可人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纯真如邻家妹妹,难怪那么招人喜欢。
谁看了都喜欢。
谁都能摸一摸。
蓝梦云突然带着怒容伸出手,张鹭条件反射以为是要动手打她,本能地伸手护住头把脸藏起来。
防备的动作落在蓝梦云眼里愈发招人气恼——别人都能摸,为什么她不能?
“呜……别……”别打。
张鹭声音发抖,被抓住胳膊时拼命挣扎着。
她偏要。
被扯开护着脸的手臂,眼前重新恢复光亮,张鹭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暴力与疼痛,一双冰凉的手轻轻落在脸上。
柔软而温热,像水那样轻易被塑形,仿佛稍稍一用力就会在手心里碎裂似的。
明明之前也摸过,但她依旧迷恋这样细腻的触感,心存贪念不想移开手。
指尖无意中抚过嘴唇,这里的皮肤更薄,她好奇这对的唇是否跟脸颊的肌肤一样温润,还是会比它更加轻软。
张鹭眨眨眼,她不明白为什么蓝梦云忽然摸自己的脸,但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也就放下了戒备,随她怎么摸了。
正当她感受着手心的纹路时,那双抚摸着脸颊的手忽然收紧力度。
好痛!
蓝梦云终于松手。
张鹭眼睛里含着泪花,白嫩的脸颊上被掐出一片红痕,吸了吸鼻子坐起身,一副手无缚鸡之力不敢反抗的可怜样。
“蓝姐……”
“你别这么叫我。”
蓝梦云双手交叉,纠结要怎么开口让张鹭换个称呼,眼睁睁看着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沿着泛红的脸颊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她刚才下手……有这么重吗?
从没见张鹭哭成这样,蓝梦云手忙脚乱地抽了面纸去擦,一张接一张,手心和袖子全湿了。
张鹭低头不吭声,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倾诉抱怨,眼泪掉个不住。
蓝梦云手足无措。
她好像真的说了重话让她伤心了。
顾不上什么工作和人际关系之类的芥蒂,她主动低头求和,搂着那双微微颤抖的肩膀轻拍着安慰。
热腾腾的眼泪依然止不住,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小鹭,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短短几十秒足够哭出一双兔子眼睛。
“我给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蓝梦云从来没认真哄过别人,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扮演耍脾气的哭包角色等别人来安慰的。
张鹭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
“轻点擦啊,脸肿了就不漂亮了。”
怎么一点都不怜惜自己。
这明天不得顶个肿眼泡出门。
见她终于止住了眼泪,蓝梦云想着要洗一条毛巾给她润润,又舍不得松开偎在怀里的人。
“我是怕你手恢复不好,”她轻轻叹息,“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但是你要告诉我,好不好?我没有那么坏,不要瞒着我,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的。”
真叫人伤心。
的确有对控制不住脾气的懊悔,然而见到想到垂泪的脸,蓝梦云心里又忽然冒出了继续欺负她的念头,这样的恐怖想法让她接连自我唾弃,急忙抛之脑后。
“难道不是很好吗?”张鹭不解,这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跟你最好,最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