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正看到最惊悚的段落:“女鬼趴在天花板上,一双空洞的眼里正流出殷红的血,顺着长发一滴一滴往下落。”头顶忽然一凉,眼前忽然出现放大的皱巴巴的老女人脸。
“你作死啊,”王老太拿着鸡毛掸子,“几点了,还不睡觉?你有什么事情非要日不做夜摸索的?”
王小钰差点心脏骤停两脚一蹬过去了。
“你能拎吗?”
张鹭伸出手,一只袋子稳稳当当地挂在屈起的指关节上。
“可以。”她说。
两个人一起逛菜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张鹭挥挥手跟熟悉的街坊打招呼,她特意没戴刘冰雁给她的半截手套,几乎每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惊呼同一个问题:“你的手怎么了?”
“划到了。”她逐个解释。
即使是心理安慰,即使别人并不是真的在意,她也想给自己这几天的缺勤找个合适的理由。
放下手里的东西,接下来是许多清洗的工作,蓝梦云正打算劝她坐下来休息,一回头,看见张鹭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往外拽什么东西,她眼睁睁看着那截橡胶不断变长再变长,最后展开成一副手套。
长及手肘,不可能不影响活动,不过她适应得很快。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动画片?”蓝梦云逗她,“你现在很像里面的主角。”
“什么动画片?”
“大力水手。”
王小钰一进门就瘫坐在厨房凳子上。
“张鹭呢?”她醒过神,第一要事是找人。
“去送乐乐了。”
“谢天谢地……”王小钰松了口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用,”蓝梦云拧干手里的抹布,她一个人应付得来,“你怎么天天都是魂飞走了的样子?”
“我昨晚睡得可早了。”王小钰扎起头发,“都怪我妈,半夜跟个鬼一样来我房间走路没声音,把我吓得后半夜都没合眼。”
张鹭推门进来,她瞄到有一对母女俩快吃完了,没急着进厨房,等他们起身时迅速走过来结账。
“呀,好几天没看见你了。”那个母亲经常带女儿早上过来。
“有事休息了几天。”张鹭熟练地清出一张干净台面。
“你昨天不是在帮超市送鸡蛋吗?”
“是啊,手划到了不方便碰水,”她递上找零,“在家反正没事做,打发时间。”
“我以为你换工作了。”
张鹭笑了笑,递上纸巾,主动为她俩拉开门:“慢走,下次再来。”
“昨天你给张鹭送了什么?”
王小钰正在吃馄饨,“什么?”她先是不解,马上反应过来是昨晚的事,“那个不是我送的,她买的。”
“我是说那个本子。”
等等,蓝梦云怎么知道的?
张鹭不会把她卖了吧?
王小钰故作镇定地继续吃馄饨,她给自己洗脑,自己现在是个被怀疑被盘问的地下党,千万要淡定,要淡定……
“就是一个本子啊。”她咽下馄饨。
“里面有什么东西?”
厨房里有六七把刀,没一把真的架在脖子上,但是也胜似架在脖子上,地下党王小钰汗流浃背,正猜测是自己被组织出卖了还是蓝梦云在故意诈她,张鹭掀开帘子进来,“你们在聊什么?”她问。
“小鹭,”王小钰逃窜,“昨天我俩可什么都没做,对吧?”
张鹭附和地点头。
“行……”见她俩默契地统一战线,蓝梦云休战另找策略,“算你俩厉害。”
她相信直觉,隐隐觉得自己猜测的大方向没错,不然张鹭不会这么大反应。
或者跟这个沾点边,比如说,可能是某个明星的亲笔签名照。
“王小钰。”蓝梦云叫她。
“奴才在。”
“你有病啊,会不会好好说话?”
一天天哪来这么多走头六怪的发言,蓝梦云抬手给她一拳:“你有对象吗?”
“报告同志,我没病,目前也没有对象。”
这一拳把她从封建社会打进新中国了。
“没有对象的话,去找一个吧。”蓝梦云无奈。
王小钰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我去哪找?这里全是女人。”
“你出去找。”
“你不能赶我走啊,”王小钰立即换了副嘴脸哭天抢地,“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这份工作我怎么糊口啊……”
张鹭手里正捏着剥了一半的芦柑,目瞪口呆:这出苦情大戏从哪里开始演的?
蓝梦云尴尬地闪到旁边,她硬生生掐着大腿忍住不笑。
如果她笑了,自家小鸟百分百会有样学样被这个神经病带偏的。
无人接戏,王小钰尴尬地拍了拍裤腿站起身。
“没事,我来这边主要是为了躲我妈,”她咳了两声,“反正我不差这几百块钱,你能不能让我白天来你店里坐着,我就看看书,不然我妈一看到我在家就揍我。”
“随便你,”蓝梦云伸头看了眼大堂,幸好此时没有客人,“别在人家吃饭的时候丢人现眼就行。”
“放心,我有数,你看我这两天不是干的好好的么?”
蓝梦云去厨房和天井溜达了两圈,独自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晒太阳,不出十分钟,又一次走回来。
此刻王小钰正在剥芦柑,被一把薅起拎出店外。
“你昨晚到底给张鹭说什么了?”
“真的没说什么啊。”
王小钰此刻完全肯定对方完全不知情,那更不能说了。
“那我昨天看她怎么……”蓝梦云词穷,抓耳挠腮,“你们背着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俩背着你真的没有事啊,姐姐。”王小钰被吊在火上烤。
今早张鹭的眼睛有些肿,明显是哭过了,不会昨晚用上刑讯逼供了吧。
怪了。
起初她以为张鹭是拿蓝梦云以前的照片当笑料,反正她和朋友经常这么干,尤其是同学聚会前夕,恨不得把穿开裆裤的照片翻出来。
所以虽然昨天她反复交代不要告诉蓝梦云,实际上是希望张鹭把这些照片和糗事甩到正主面前狠狠嘲笑一番。
怎么跟设想的不太一样。
“你给她看的东西……”蓝梦云换了个思路,“跟我有关么?”
“没有。”王小钰矢口否认。
“那跟谁有关?”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蓝梦云一字一顿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等等,这个逼问的语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王小钰大脑飞速运转。
没问出个所以然,蓝梦云多少带着几分丧气,心不在焉,客人催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给,一共是十二块整。”
在她没反应过来前,张鹭已经把打包好的袋子双手递上去。
“我讲你们家,这两天送东西有点慢啊,我上次点的煮干丝,到12点多下班了还没送到。”
“最近不太方便,都是麻烦朋友送的,她刚搬来这边不太熟悉,”张鹭不经意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接钱,取出一只热乎的肉包递给她身边的小孩子作歉礼,“下次我给您一定第一个送。”
“这手怎么回事儿啊?伤这么重……”都是认识好几年的街坊,倒也不是真的见气,况且对方主动送东西,倒显得她借着抱怨占便宜了,“没事没事,也就晚了十来分钟,你做事我放心的。”
一只手落在肩上,轻轻一带,撞在温暖的身体上。
“小鹭,”蓝梦云摸着她别在耳后的头发,“挺会来事啊。”
渐渐地胆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比她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嗯?”
忽然被夸赞,张鹭不会接话,乖乖地任她的手指随便盘绕发丝。
纸盒在口袋里硌了一整天,她摸出那支护手霜,拍拍蓝梦云的手塞进去:“这个,送你。”
实在想不出该有什么修饰词。
她仅仅是单纯地想送个有用的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