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闷在酒碗里,像是怕吵到什么。
“他们俩,”斑开口,语气很淡,“从小就没学会怎么对什么东西温柔。一个太硬,一个太急。”
“是啊,”柱间把碗里最后一滴酒仰头喝净,“现在倒好,碰到个挖药填土都要蹲在那跟土说话的丫头,一个浇一个肥,背地里使着劲,面上还装不认得。”
斑冷哼了一声:“一个千手一个宇智波,半夜蹲在同一个土坑边上,也不怕被各自族里的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吧,”柱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醺然的通透,“反正那土坑里的草药,最后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斑端着空碗,没说话。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少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空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
“酒不错。下次我藏。”
柱间仰头看他,笑了:“行。别让扉间发现。”
斑没回头,摆了摆手,身形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里。柱间一个人坐在墙角,把空碗收好,又把陶坛重新埋回去,拍平土面,仔细得跟刚种了什么新苗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山坳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已经停了,药圃旁空无一人,只剩月光照在那片松软的土垄上,和土垄旁边插得整整齐齐的几根树枝。
风过时,树枝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向谁点头。
柱间收回目光,回屋去了。路过扉间房门的时候,他听见里头传来水声——扉间在洗手。洗得比平时久,搓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把泥洗干净,又像是在把什么别的东西藏进袖口里。
柱间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没敲门,走了。
第二天清早,兰背着药篓上了后山。她蹲在药圃边看了看,土垄昨晚又被人照顾过,潮润均匀,肥力正好。树枝圈还在,圈中央的冰糖已经收走了,但旁边又多了个小小的干荷叶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没急着拆,先把荷叶包收进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树枝圈正中央——一块她自己做的米糕,用竹叶垫着,白胖软乎,上头还点了一颗红枸杞,像枚印章。
“……今天的早饭,”她蹲在那,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坳说,“多做了半块。”
说完她背起药篓,下山去了。
她走后不久,山风卷过,米糕上那颗红枸杞轻轻颤了一下。远处林子里,似乎有两道藏得很深的目光,同时收回了视线。
兰留下的那块米糕,白胖软乎,竹叶垫底,红枸杞点在正中央,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问题是——半块,只有半块。
扉间是第一个到的。他照例趁着天刚擦亮、晨露还没散尽的时辰上山,还没走近药圃,就远远看见了树枝圈正中央那块白生生的东西。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米糕还微微温着,竹叶底下压着一小片干桑叶,桑叶上横平竖直写了一行小字:“后山湿气重,当早饭得趁热。”
扉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竹叶边缘,又缩了回去。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泉奈也来了。他从另一条山路上绕过来,轻车熟路地拨开野藤,刚钻出来就看见树枝圈里那块米糕。他第一反应是快步上前,第二反应是猛地刹住脚步——因为他看见了米糕旁边的土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像是用指尖划出来的横线。
那是一个没人说得出口的暗号,意思是:我先到的,但我没拿。
泉奈蹲下来,对着那两道横线看了很久,嘴角抽了又抽,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装什么大方。”
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也往后退了一步,和扉间留下的那个位置隔了一臂远,既不多也不少。
两个人隔着半块米糕,谁也没拿。他们各自蹲在树枝圈的两侧,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像是在等什么。但谁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对方先走,也许是在等对方先动,也许只是舍不得打破那个“她特意留了早饭”的瞬间。
晨风从山坳口灌进来,米糕的甜香被吹散成一小缕,绕着树枝圈打转。
就在这时候,两边的草丛同时动了一下。扉间和泉奈同时转头,对上了各自兄长的目光。柱间蹲在左边树丛里,手里捏着一根嚼了一半的草茎,表情无辜得像路过的。斑蹲在右边石头后面,双臂抱胸,面色沉静,但那沉静底下分明有一丝压不下去的、看戏的兴味。
四个人,半块米糕。
柱间先开口,声音含着笑:“……你俩这架势,是打算等米糕自己飞进嘴里?”
泉奈脸一僵。扉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斑缓缓开口:“半块米糕,两个人都让,那是孝心。两个人都僵着不动,那是傻。”
他说完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把那块米糕拿了起来。扉间和泉奈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同时刹住。斑把那块米糕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掰两半。
一半递给泉奈,一半丢给扉间。
扉间接住那半块米糕时愣了一下。那半块上还带着红枸杞,被掰得很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分的。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白胖温软的米糕,沉默了很久,然后极快地咬了一口。
泉奈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嚼着嚼着,动作渐渐慢了,像是舍不得咽。
柱间从草丛里钻出来,走到斑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两个弟弟各捧着半块米糕蹲在树枝圈两侧,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晨光从东边爬上来,把药圃里那些川贝兰的叶片染成暖金色。树枝圈中央空了,但泥土上留下了一圈印子——半块米糕搁过的地方,微微洇着一小圈温热的油。
柱间碰了碰斑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让你弟别来了,让我弟来。”
斑斜了他一眼:“凭什么。”
“因为明天该轮到我弟浇水了。”
“昨晚就是他浇的。”
“那前天也是他浇的。”
“……我弟前天撒的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但嘴角都挂着一点藏不住的、像被晨光泡软了的笑意。
远处,药圃旁的树枝圈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半块米糕留下的油印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字,是用草茎蘸着泥水写的,字迹端正得像刀刻:
“明天还有吗?”
署名处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叶脉清晰,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兰第二天上山时,手里端着两个荷叶包。
她先看见树枝圈还在,圈里的米糕没了,但土面上多了一行泥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写快了会散架——“明天还有吗?”旁边画了片叶子,叶脉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仔细描过的。
兰蹲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个荷叶包并排放在树枝圈中央,一个放在左,一个放在右,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像两座隔着河的小山。
她想了想,又从袖口抽出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补了一行小字:“做了两个。左边是红豆馅的,右边是芝麻馅的。你们自己分。”
落款处她也画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药篓,歪歪扭扭,像孩子画的。
她下山之后,后山重新安静下来。晨雾散了又聚,露水从川贝兰的叶尖上滑落。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条路线上的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扉间从左边拨开野藤,泉奈从右边钻出草丛。两人在树枝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同时站定,同时看见圈中央那两个荷叶包,又同时看见泥地上那行“自己分”的小字。
他们对视了一眼。
泉奈先开口:“……我吃甜口的。”
扉间说:“芝麻。”
“那红豆归我。”
扉间没反驳。他弯腰拿起右边那个荷叶包,动作利落,跟拿什么机密卷宗似的,但拆荷叶的时候手指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把里头的米糕碰碎了。泉奈拿起左边那个,索性蹲了下来,直接把荷叶摊在膝盖上,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愣住了。
“……热的。”
扉间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咀嚼的动作也微微顿了一下——确实还是温的。不是那种被晨露浸凉的余温,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热气。她今早现做的,做完就包好带上山了。
两个人蹲在树枝圈两侧,沉默地吃完了各自的米糕。吃完了谁也没先走,就那么蹲着,看晨光从山坳口一点一点爬进来,把药圃里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泉奈把荷叶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打算留着的。扉间把荷叶叠得方方正正,也收进了袖口。
“明天……”泉奈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混。
扉间看了他一眼。
“……你来浇。”
扉间微微一怔。泉奈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我昨晚撒过肥了,连撒三天根会烧。你来浇水,后天我再撒。”
扉间沉默了两息,最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泉奈站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还有,那种米糕,红豆馅的比芝麻馅的好吃。”
扉间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芝麻的香气更稳。”
“……红豆的甜得明白。”
“芝麻的余味长。”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但走出山坳的时候,步子都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
第三日清晨,兰上山时发现树枝圈里干干净净,两个荷叶包都被收走了。泥地上多了一行新字,字迹比前次端正了许多,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划过的:“明日辰时,此地有雨,带伞。”
署名处画了一片叶子,叶脉分明。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另一个人抢着写的:“芝麻也好吃。”
兰蹲在那儿,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短刀从药篓里抽出来,蹲在土垄边上开始挖今天的药。挖着挖着,她忽然停下,把刀搁在膝上,仰头看了看天色。
东南边压着几层薄薄的云,确实像要落雨的样子。
她低头继续挖,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句什么,调子不成曲,像是随口编的。但那哼声顺着山风飘出去,落在树枝圈上,又弹回来,温温软软的,让整片后山都显得没那么荒凉了。
那天夜里,果真落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后山的土浇得透透的。药圃里的川贝兰被雨洗得油绿发亮,新冒出来的那簇黄精芽在雨里轻轻摇着。
树枝圈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片大芋头叶,搭成一个小小的棚顶,像两把撑开的伞——一片从左边斜过来,一片从右边斜过来,正好把药圃正中央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兰上山时看见了那两片芋头叶,蹲下去摸了一把,叶面上水珠滚落,底下是干的。
她笑了。
那天她在树枝圈中央放的不是米糕,而是一小罐蜂蜜,罐口用蜡封着,旁边压了张纸条,字比她平时写的要工整许多:“治风寒的,掺川贝粉冲水喝,比干嚼药片好。”落款药篓旁边,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谢”字。
罐子底下压了块石头,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