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纱幔外的人影微动,像是树影婆娑。
莲听见女帝的声音:“我答应你。”
“但他肚子里多了个累赘,我不想要他了。你看着处理。”
说完,女帝离开。
外面修长的身影站了很久,终于拂开紫色纱幔。
纪伯伦走进来。
他紫色眼睛含着忧虑,眼睛一闪,很快露出笑容来。
纪伯伦弯腰,雪色长发落下来,覆在莲的手背。他的手也轻轻覆上去。
“恭喜你,肚子里有了宝宝。”
纪伯伦轻声说道,笑容竭力隐藏忧郁的影子。
“宝宝?”
莲眼神懵懂,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肚子弧度微鼓,他以为是饿得浮肿。
美少年抬起手,轻轻抚上肚子。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声重复道:“宝宝。”
“名字。”
他倏忽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强调道:“宝宝要有名字。”
“你想叫他什么?”
纪伯伦耐心地问道。
莲吐露几个音节,是魅魔的语言。
纪伯伦却听懂了,“叫利维吗?”
“我记得这个名字,在你们的语言里是……”
顿了顿,他于心不忍,侧过头不看这美少年,
“——希望。”
与他模样相似几分的美少年,笑了。
他抚摸着肚子,念着宝宝的名字:“利、维。”
仿佛找到了第二个故乡。
·
三年以后,圣殿偏僻的一隅。
屋檐下,莲抱着孩子坐着晒太阳。
他对孩子做鬼脸,婴孩咯咯笑,花瓣般的小手张开,捉住他垂落的头发。
“哎呀,利维……”
他小声叹气,没有挣扎,唱歌拍哄着婴儿。
“我在草里躺下。”
“我在风中行走。”
“我呼唤祂:洛特阿门、洛特阿门。”
“我对祂说话。祂说祂爱我。”
“我们在这里成为朋友,因为我们都曾在大地上受苦*。”
午后阳光,温柔的歌声流淌。
无人打扰的角落,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再次来到红宫女帝的寝殿,已经过去了三年。
大门打开,莲神情怯怯,紧紧抱住襁褓中的孩子。
他看见女帝坐在办公桌前,眼神生出畏惧。
“您、您找我什么事?”
女帝坐着,撑起脸偏头看他,姿态悠闲。
“不叫陛下了吗?”
莲忙低头,喊道:“陛下。”
“如果你真的不想来,可以不来。反正圣殿是先知纪伯伦掌管,你躲在里面,可以躲一辈子。”
说着,女帝哼笑一声。
三年前,怀孕的莲被先知带走,安置在圣殿角落。
是在很久以后,他才猛地明白过来那一日发生的事:女帝嫌弃他的身份,不要他肚子的孩子……
——甚至,她想解剖研究他怀孕的身体。
明白以后,莲从此像跟藤蔓植物一样安静地活着。
“三年了,你不想我吗,莲?”
咬着他的名字读音,女帝带上一丝暧昧语气。
低着头,迟迟不敢看她。
他默默跪下去,脑袋抵着地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
女帝不满地看向他,目光停在那孩子身上。
“你的孩子?”
她出声问道。
莲脑袋一动,有些委屈。
魅魔族群一体双性,兼之有血缘诅咒,一旦有亲密接触,是真的会怀孕。
他想,陛下没有想到过这点。
明明是……她的孩子。
“给我看看。”
女帝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物什。
莲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孩子。
他一只手撑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抱着婴儿。
仆人上前想要接过孩子,他侧身躲开。
犹豫了一会儿,他慢慢上前,把孩子抱给女人看。
婴儿白嫩可爱,像是团雪。
莲把他最珍贵的,呈上去。
女帝随意看了一眼:“挺像你的。”
她语气敷衍,收回目光。
莲脸上弥漫失望,很快低下头。
襁褓中的婴孩呼呼大睡,吮着根大拇指。他睫毛很长,饱满的唇微翘。
他的珍宝,他的利维,明明如此可爱。
一只手探过来,摸上他的脸颊。
“留下来。”
说这话时,女人语气很平静,像是笃定他没有其他选择。
莲表情浮现疑惑,再次低头,看着孩子:“那利维……”
“孩子也一起。”
女人说道。
于是莲再次回到红宫。
他一跃成了女帝身边最得宠的人。
华美的屋子、华丽的衣服、华贵的珠宝、无数的珍馐……
陡然间,圣殿角落一隅被抛弃的魅魔莲,眼界宽阔起来。
身边许多仆人环绕,为了照顾他,也为了照顾利维。
而利维已经两岁多,却很少张嘴,莲不得不教导他说话。
“妈、妈。”
莲抱住怀中的利维,让他看着自己张合的嘴唇。
利维冰雪可爱,若雪雕,眨了下紫色大眼睛,伸出白嫩手掌,抚摸他的嘴唇。
莲不厌其烦,缓慢而认真:“妈、妈。”
“马——”
利维憋红了脸,憋出一个长长的音节。
莲亲了他一口。
婴孩得到鼓励,紫色眼睛亮晶晶地,咿咿呀呀说了许多。
见眼前人不回应自己,他伸出小手捉住垂落的头发。
“利维……”
莲不觉得痛,小声无奈地唤着孩子。
小利维打着哈欠,眼睛眯起来。
莲把他抱在怀里,开始轻声哼唱。
“我在草里躺下。……我们在这里成为朋友,因为我们都曾在大地上受苦*。”
熟悉而温柔的歌声,小利维在梦里咂咂嘴,小声叫道:“妈妈。”
女帝路过,看着莲抱着孩子哼唱,没有说话,选择离开。
圣殿来了访客。
莲以为是先知纪伯伦,内心惴惴不安。
他现在知道了女帝与先知曾经的关系。他们共同统一了这个国家,女帝与先知分享权力。但是,他们渐渐不再是同行者。
而先知救了他,他却再次回到女帝身边。
红宫花园里,莲见到的不是先知,而是朋友文迪。
莲松了口气,目光却落在文迪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孩黑皮肤黑眼睛,与文迪形貌相似。
“你的孩子?”
文迪点头。
莲微怔,喃喃道:“你说过,不会喜欢那些人的……”
文迪也是魅魔。
当年他们一同被卖,那时莲年纪小,大他几岁的文迪先被人买走。
离别前,文迪发誓永远憎恶族群之外的人。
黑色长发的青年无奈微笑。
“被骗取身体不可怕,更可怕的,是被骗取心还甘愿。”
“我还不够聪明。”
几年后的重逢,没有喜悦,沉没在这黯淡的春日中。
沉默良久,文迪询问起莲的近况。
“还好。”
莲答得简单,因为心中有个疑问没法消除。
“你为什么是以圣殿来客的身份到来,文迪?”
原来先知找到文迪,带他回了圣殿。
“他是个好人。”
文迪强调,“解脱了我当时的困境。”
而先知对文迪唯一的要求,是请他来帝都拜访莲,看看他的近况。
莲垂眸,没有说话。
“待在帝都是你的愿望吗?”
文迪问他。
“我想,陛下应该有一点喜欢我。”
莲不安地绞着手指,语气不确定。
“你不要傻了。为了一点点的喜爱,我吃尽了苦头……”
“而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更艰难,女帝不是普通人,她是这个帝国的君王。”
以过来人的语气,文迪劝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
“可、可是,利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利维就永远只是一个魅魔生下来的孩子……”
莲霍然抬头,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想让她承认,利维是她的孩子。”
文迪愣住,他悲伤地笑起来。
“来到尘世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那么天真?帝国的正统血脉,怎么能被低贱的魅魔染指?”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莲一迭声地说道,却抿着唇不肯松口。
他紫色眼睛水盈盈,像极了迷雾森林的湖泊。
“也许,是因为我爱她,对她怀抱着一丝希望吧……”
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先知纪伯伦问过他。
那时的莲怀抱刚出生的孩子,认真想了想,答道:“不知道。知道了,一切就不会开始了。”
文迪离开了。
花园池中的蝴蝶贴着水面,溺毙其中。
·
夏季,女帝外出巡游,来到大臣的封地消暑。
除了必要的亲信、守卫,她还带了莲。
一时间,在民众口中,作为魅魔的莲成了迷惑君王的妖魔。
这夜,灯火点燃了整个行宫。
“陛下希望您穿这一身,去见她。”
莲目光落在呈上来的衣物,月光绸与织光锦交融而成,轻薄如月色。
他用手掂了掂怀中孩子的屁股,垂眸良久。
再开口时,语气涩然:“……我明白了。”
哄睡小利维,把他放在床上掖紧被子。
莲站起身,走向梳妆台旁的衣物,抖落开来,穿上。
……像是什么都没穿。
他忍着羞耻,走在行宫的走廊。
行宫走廊的巡逻士兵已经被遣散,没有人,唯有燃烧的灯火。
幢幢灯火,莲肤色明净如月色。
他踩着灯火的影子,来到女帝下榻的寝殿。
“进来。”
闻言,他推门进去,先看了女帝一眼。
女帝坐在窗前,面前是茶几,桌上有酒。
她抿了口酒,轻慢地看了他一眼,启唇:“过来。”
莲的肌肤被风吹凉。 女人掌心的温度把他暖热,目光细细地打量。
目光像是一把宰割鱼肉的刀,一点点拨弄着,莲略略不安,下意识合拢腿。
“打开。”
莲喉间发出极细的求饶:“陛下……”
女人的手不容置喙,横叉进他的双膝。
轻薄的衣物遮不住。
茶几酒杯倾倒、碎裂,酒液滴落,窗外的月色浓白,流淌在美少年的肌肤。
莲脸色烧红,半是欢愉半是痛苦地吟//叫:“陛、下……”
很久了,他没有尝试过如此粗暴的对待。
可是,在这不容拒绝的痛楚中,莲的身体融化成水。
极致的快乐与痛楚中,莲想要抓住点什么。
月光流过他的手掌。
他握紧,什么也抓不住。
欢愉之后,女帝唤来外面等候的仆人,准备沐浴。
莲从茶几上爬起来,眼巴巴看着她。
“太多了,先用这个堵上。”
女帝说着,随手抓起一个石雕。
莲脸红着,目光落在那个雕像,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异。
石头雕像小小的,瓣瓣重叠,像是一朵花。
是三年前,他失宠时的导火索。
“怎么了?”
莲动了动惨白的唇,小声说道,“您从前不让我动这个东西……”
“想必是很珍贵的。”
面对他的小心翼翼,女帝微怔,看了看手上的石雕莲花。
“这是先知曾经送我的。”
她忽然说道,“以前我会觉得很珍贵,但是……”
女帝无所谓地笑了笑,顺手塞进去。
随着莲压抑不住的惊呼,她语气漫不经心地落下。
“现在也不过是块死石头。”
莲难受地扭动下大腿,脸色怔怔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吞咽下这方面的好奇。
不知何时起,这个已经统一多年的帝国分裂出另一股势力——圣殿。它由先知纪伯伦掌控,长老们监管魔法,正是因为稀缺的魔法,所以才得以独立起来。
朋友文迪告诫过他——
“如果你选择了女帝,就不能再选择站在先知这边了。”
莲垂眸,合拢双腿,默默忍耐。
也许,离开圣殿,就是人们常说的背叛。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女帝拍了拍他忍耐的脸颊,夸赞道:“很好。”
“先知派人想要带走你,”
她微微冷笑,“哼,他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莲微微睁眼。
原来,女帝知道他跟文迪见面的事。而今夜,是她对他选择的恩宠。
莲想,自己应当高兴。
比起昨日,陛下似乎更喜欢他一点了。
可他的笑容挂在唇边,似哭非笑。
·
莲再次怀孕。
这件事,除了他,没有人知晓。
他先是食欲不振,然后动则干呕、小腿浮肿……
种种遭遇,无比熟悉。
想到怀利维那次,莲吓得死死抿住唇,扯住床上纱帐。纱幔遮挡中,窝在被窝里的他,脸埋在膝盖里,满是绝望。
怎么办、怎么办……
陛下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
“妈妈。”
纱帐外,小利维叫着。
小孩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扶着床边吭哧吭哧,想要爬上床。
莲忙抱起他,将他抱在怀里。
小利维贴着他,瓮声瓮气地叫着:“妈妈。”
像是被自己闷闷的声音逗到,小孩咯咯笑起来。
莲抱住他,紧紧地。
他的宝贝,他的珍宝——利维。
就算他回头求先知收留这孩子……
陛下也不会原谅他们的。
莲眼眶含泪,无处可去。
他只能瞒着满屋监视的仆人,饮食尽力与平时一样。
可是,他瞒不住女帝。
三个月以后,女帝闯进他的房间。
“衣服脱了。”
她命令道。
莲脸色苍白,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
“陛下……”
女帝已经明白过来,下巴一抬,示意仆人上前。
眼看其他人来剥光自己,莲慌忙退步,解开扣子。
衣衫落尽。
他小腹不寻常的鼓起。
莲闭眼,默默流下眼泪。
他又委屈又绝望,压根不知道怎么办。
“既然如此,好好养着。”
女帝语气淡淡。
莲睁开眼,神情不可置信。
身旁仆人替他披上衣袍,扣好扣子,他这才醒神,踉跄地跑到女帝面前。
他一把抓住女帝的手,连声问道:“是真的吗,陛下?”
“您、您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您……不会送我去解剖了吗?”
女帝目光冷了一瞬,莲立刻松手,不知所措。
想到什么,女帝神情和缓下来,慢慢点了下头。
“为了照顾你孕中情绪,可以让你认识的人来看看你。”
她如此暗示着,而莲太蠢笨,没有听懂其中意思。
他以为女帝终于心软。
等女帝离开,他抱住小利维亲了好几下。
“妈妈。”
小利维仰头叫他,“那个人是谁呀?”
莲认真想了想,终于开口:“是你的母亲。”
小利维眼神懵懂,歪了下头。
“可是,妈妈才是妈妈啊。”
小孩不明白,语气固执。
“这……”
孩子的童言无忌提醒了莲,陛下从未多看利维一眼。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
惴惴不安中,他迎来了所谓认识的人——圣殿来客。
不是朋友文迪。
这次,来到的是先知纪伯伦。
是在这时候,莲隐约觉得不对。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血盆大口,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