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黑暗。
海伦娜走得很慢。
耳边响彻着利维最后的哭喊,如影随形。
“海伦娜——”
“利维?”
她猛地转身,眼前仍是黑暗。
黑暗寂灭,吞噬所有。
海伦娜站着,形单影只。
……仿佛回到小时候。
父亲醉酒大闹后,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外婆把她赶回房间,开始收拾。没有灯,她抱膝缩在墙角,默默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人,只有她。
与母亲重逢,她没有再经历黑暗。后来车祸穿越到异世界,她心中只有回家的目标。
遇见利维,她更是没有感受过寂寞。
“利维。”
黑暗里,海伦娜呢喃着他的名字。
停顿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路了。
她必须往前。
黑暗中,她郁郁前行,仿佛再次回到童年。
一星的光骤然亮起。
海伦娜不由跟着光走。
临近星光,它停留在她的指尖。
星光大亮,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随之而来的,是天旋地转的感觉。她像是被扯下去,直直坠落。
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没有过去。
眼皮显出红光,说明有光亮。
她缓缓睁开眼,一点点适应眼前的色块。
蕾丝边的沙发套,圆形小饭桌的三脚凳下瘸了一只,用小学课本垫平。
冰箱老旧,顶端套着花卉图案的毛套,乍看像是冰箱戴着一顶毛线帽。
熟悉的环境。
她不敢置信,睁大眼睛。
半旧的铁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门外窸窸窣窣,钥匙入门的轻微声响,咔哒一下,防盗铁门打开。
“洪湖水啊浪呀嘛浪打浪……”
歌声悠悠,与穿堂风一起率先钻进门内。
来人一头卷发,垮着个帆布包,里卖弄冒出几根绿油油的芹菜。
她哼着《浏阳河》,把装菜的帆布包暂时搁地上,换好鞋,再拎起菜往厨房走。
站在客厅等待的她,眼睛瞬间红了。
卷发女人闷头走过来,打算从客厅穿到厨房。
“妈?”
她小声地,不确定地喊道。
卷发女人猛地回头。
“娜娜?”
·
利维还记得最后的画面。
房间震荡,穹顶玻璃纷纷碎裂,像是一场雪落下来。
大块房梁落下。
扫了一眼魂灵之门,它的镜面再次黯淡,恢复成一扇门。
而海伦娜已经不见了。
想到这,利维突然间失去力气。
他跌坐地上,呆呆地。
“利维——”
威尔在叫他,“小心——”
利维仰头,紫色眼瞳里,黑色房梁在坠落。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
“轰——”
骤然,有巨响震动。
后来,他知道那是女帝士兵发射了炮弹,炮轰圣殿。
在那时,眼前一切黑下来。
如一只黑色皮箱,啪嗒一下关上扣,世界彻底黑暗。
利维昏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妈妈、海伦娜、威尔,以及孩子,他们一家五口生活在一起。
在迷雾森林里,他们聆听鲲的歌声。
满月之夜,他抱着怀里的孩子,与族人一同唱族群之歌。
“……我对祂说话。祂说祂爱我*……”
唱完,怀里的孩子叫了一声:“妈妈。”
他抱住孩子,欣喜地亲了亲她。
婴孩银发绿眼,雪色肌肤,冰雪可爱。
回去的路上,他把自己的孩子抱给妈妈看,妈妈笑着说:“跟你小时候一样,很可爱。”
“那是我可爱,还是孩子可爱?”
“哎呀,你怎么跟孩子争起来?”
妈妈笑他。
利维气得鼓起脸,抱着孩子跑开,又跑到海伦娜面前,重复一遍问题。
海伦娜唇角微微一翘。
她抚上他的脸颊。
少女的大拇指与掌心有常年魔法试验留下的薄茧,并不算舒服。
但是,很暖和。
忍住蹭脸似的撒娇,利维故意板着脸重复问题。
少女不答,摸了摸他的脸。
他朝她干瞪眼。
再不说就让她不要碰自己,唔不行……
“当然是你可爱。”
终于,海伦娜说道。
她绿色眼睛里星芒闪烁,是翠绿森林第一抹艳阳。
他呆呆看着。
忽然间,威尔没了、孩子没了、妈妈也没有了……
利维眼前只有海伦娜。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她,说出离别之前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知道的吧……”
“我爱你爱到……可以没有你……”
睁眼,泪湿枕头。
利维再次闭上眼,不要美梦幻灭。
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翻身侧脸,想要再度睡过去。
重重纱帐,纱帐外传来威尔的声音。
“圣子大人,您今天还没有进食。”
“我不饿。”
“您昨天也这么说。”
利维骤然生气,霍然坐起身,一把打开纱帐,朝守候在此的威尔冷笑。
“反正我们现在也是被囚禁,吃不吃、饿不饿,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利维抓起枕头就要砸向威尔。
下一秒,他动作停顿。
威尔眼圈浓黑,黑色皮肤掩盖不住的憔悴。
利维昏迷醒来,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守着,这不仅是忠仆应尽的本分,还是一个兄长多年来的默默守护。
枕头噗通落地。
利维双手捂脸,喃喃道:“对不起……威尔……”
“我只是、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眼泪从指缝流出来。
威尔呆了一下。
黑皮肤的青年目光感慨。
女公爵改变了利维。
不,女公爵让利维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一个月前的爆炸,废墟里,两人被士兵找到。
为了避免利维遭受凌辱,他第一时间喊出他的圣子身份。
幸运的是,士兵为了赏赐,汇报给长官。
最终,他们被押解到帝都。
先知的授意下,两人被安排到之前囚禁的偏殿,利维就此开始养胎。
然而,利维不怎么进食。
失去海伦娜以后,他怏怏不乐,食欲减少,连最爱的海绵蛋糕都没有胃口。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劝,最终叹了口气。
“我去厨房做糕点。”
说着,他转身离去,内心毫无办法。
利维啜泣一会儿。
宫殿很空,除了威尔,几乎没有人在内,只有在外的士兵守着。
他下床,站起身时,忍不住扶住腰。
低头,渐鼓的肚子,让他的眼泪又泛出来。
这样的自己……
和妈妈当年很像……
再一次,利维忍不住陷入自怨自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风吹来,吹拂脸颊。他睁眼,看着窗边开着,外面是凋零的小花园。
慢慢走过去,利维怏怏地坐在窗边,旁边是梳妆台的一面小圆镜。
圆镜折射着光,一闪一闪地,晃到了他的眼睛。
利维不耐烦地一撇,目光凝滞。
他看见她了。
镜子里,少女的模样有所改变。
她动人心魄的红发闭眼,转为黑发黑眼,模样恬淡。
所在的房间狭窄,充满着看起来旧旧的家具。
而她并不嫌弃,趴在一张旧旧的圆形小桌上。桌上除了她面前的碗筷,还摆着另一幅碗筷,没有人动过。
她在等另一个人。
利维的睫毛颤了颤。
他忍不住把手指贴到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镜中的画面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连忙收回手,怕弄坏了什么似的,把掌心在衣袍上擦了擦,才重新贴上去。
画面里,熟悉的少女趴在桌上,在等人。
她在等另一个人。
逃避不了的想法,让利维眼眶又红了。
他手指贴上去,贴着少女脸颊按压下去,像是对她的惩罚。
她怎么可以等别人?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她抬头看了一眼,笑起来。
黑色眼睛里满是温柔,亮得让利维嫉妒。
来人是个女人,头发卷曲,穿着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模样不年轻了,风霜留在脸颊的皱纹里。
女人说了句什么,她眼睛光亮不减。
女人又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笑容不变。
利维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镜子只能映出画面,传不出声音。
但他认得那个女人。
因为她和海伦娜长得很像。
那是海伦娜的妈妈。
·
纪伯伦踏入这个房间时,明显感受到冷清。
偌大宫殿,除却门口监视的士兵,里面侍奉的,只有黑皮肤的青年一人。
“先知大人。”
见他进来,威尔莫名有些紧张。
“您有什么事?是不是……”
纪伯伦没有否认,也不点头。
他依旧是斗篷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瘦削下巴。
他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窗边照镜的人。
偏殿阴冷,阳光也很少光顾。
窗边的利维神色苍白,神情专注地看着镜子,不理人。
“利维。”
纪伯伦唤道。
利维置若罔闻,看着镜子。
深深吐出一口气,纪伯伦上前,无意落在镜子前,看到镜中风景以后,皱眉。
很快,他恍然大悟。
“你疯了吗!”
说着,纪伯伦上前,想要夺取镜子。
手指还未触碰到镜子半分,利维整个人已经扑上去。
他身形纤瘦,但肚子臃肿,整个肚子几乎是压在镜子上。
“滚开啊!”
利维喊叫道。
挣扎中,他整个身体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后翻倒。
纪伯伦没奈何,只得伸手扶他,利维并不接受,偏身往边躲。
“利维!”
黑皮肤青年冲过来。
少年摔倒,身体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威尔赶紧把他扶起来,无比紧张:“你怎么样了?”
一头雪发散落地上,沾上尘污。
利维不管不顾,双手护住镜子,抵在心口。
他没有管威尔的关心,抱着镜子呆呆地坐在地上。
威尔半抱半扶,又哄又劝,终于让他坐回窗边。
雪发染尘。
威尔用锦缎擦拭着,在头顶发觉一处血迹。原来利维刚才不小心碰到头。
素来忍耐的青年,再也忍不住。
他对纪伯伦怒目而视。
“先知大人!不过是一面镜子!”
面对青年的指责,纪伯伦无奈叹口气,垂眸道,
“你没有魔法,所以看不见。”
“利维在透支血脉里的魔法,用镜子偷窥海伦娜现在的生活。”
“利维?!”
威尔惊诧,不可置信地低头。
利维睫毛颤抖了一下。
他垂眸,更加紧地抱住怀中镜子,抵在心口。
“你……怎么做到的?”
威尔只觉不可思议。
利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是很想海伦娜……”
他的喃喃低语,让威尔沉默下来。
“是因为血脉吧?”
纪伯伦忽然提到。
利维眨了眨眼,慢慢看向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的悲剧,起源于这个男人。
因为跟男人长得相似,母亲成为女帝的玩物,最终走上万劫不复的死亡。
他应该恨他。
为了自己的妈妈,他应该恨死他。
可是……
他好累。
“然而,这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