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伦语气温柔,他目光深深看向利维,
“你在透支自己的身体,与孩子的生命。”
利维抬手,缓缓落在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像蝴蝶扇动翅膀,轻得近乎不真实。
他的手垂落下来。
无可抑制的疲倦涌上心头。
“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少年语气轻轻,像是一片薄脆的叶子。
纪伯伦攥紧手上的羊皮纸。
斗篷兜帽里,他挪开眼神,却逃不开少年那疲惫的目光。
“你知道的,在圣殿战争中,女帝陛下获胜了。但圣殿长老们用魔法诅咒了她,她现在衰败得很快。”
“所以?”
利维轻轻问道。
“……她需要亲人之血喂养。”
说这话时,他目光没有看向利维。
“所以,她这时候想起有我这个孩子了。”
他平铺直叙,直白地说道。
唇角牵起,他闪现过一丝极淡的笑容。
对于女帝的行为,他不觉如何。
他从未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产生过期待。
“我没办法反抗,是吗?”
抬头,利维看着先知,问道。
纪伯伦默然点头。
他还有更糟糕的消息。
“……她还希望,你诞下的孩子交给她。”
利维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明白。”
“女帝陛下不承认我是她的孩子,却要我的孩子?”
这多奇怪。
奇怪到反常。
纪伯伦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她要孩子滋补自己。”说着,他狠狠闭上眼睛。
“她疯了!”
威尔破口而出。
青年并不完全理解这段关系,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厌恶、可怕。
他深深皱眉,目光掩不住谴责。
“先知大人,哪怕只是替女帝传话,您又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是啊……”
纪伯伦低声感慨,攥着羊皮纸的手指蜷缩,握紧。
“你疯了!”
“利维是你的孩子!他未出生的孩子,是你的血脉延续!”
听闻女帝下达的命令,先知同样骇然。
可女人的身影藏在深重的紫色纱帐里面。
自从她中了圣殿的魔法反噬,就不愿意露面。
她冷淡的声音从重重纱帐中传出来。
“我不在乎。”
“纪伯伦,我现在与你共享帝国的权力,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我兑现了少年时代的约定,你呢?”
她咄咄逼人。
少年时代,金发少女将一朵花别他耳边,朝周围人郑重宣誓。
“我会给纪伯伦的家族带来煊赫荣耀。”
众大人满意地笑了。
而他悄然抬手,摸着鬓角鲜花,耳朵红了。
他以为,那时对自己的承诺。
实际,那不过是安定家族的许诺。
关乎这一点,很久以后,当时的纪伯伦才能明白。
而此时,面对女帝的逼问,纪伯伦沉默。
“……让我去说。”最后,他自请前去。
此时此刻。
比起威尔的愤慨、先知的无力,
利维反而淡然许多。
“……哦。”
他沉默一下,忽然笑了。
他没有空管这些。
乱如麻团一样糟糕的现实,他没有力气再去管。
利维只想看到海伦娜。
他把护在心口的镜子支起,再次触碰镜中。
镜中如水纹般晃动。
涟漪散去,再次浮现海伦娜的脸。
她不复耀目的红发、冷锐的碧眼,可还是好看。
黑发黑眼的她,站在母亲的身边。
她母亲在跟人说话。
她静静站着,没有打扰。
一些异样,爬上利维的心头。
他说不上来,凭借本能喃喃自语。
“如果我是她的妈妈,我会向身边人炫耀她的,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她回来了。”
黯淡的紫色眼睛,再次焕发出光彩。
“够了!”
纪伯伦上前,一下按住镜子。
海伦娜的身影消失不见。
利维呆了一下,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眼前男人。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大声嚷嚷,压抑已久的愤怒骤然喷薄,
“但是你谁也救不了!救不了我的妈妈,更救不了自己!”
按压镜子的胳膊微微颤抖。
纪伯伦退后两步,想要快步离去。
可他于心不忍。
“你说的没错……”
他无力地打了个手势,“我救不了任何人……”
然而,纪伯伦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
同羊皮纸一样,他久久地攥在手上,目光盯着那药水。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走上这一步。”
他的语气沉痛而悲哀。
“那是什么?”
威尔问。
气氛越来越奇怪,这个不靠本能而活的黑皮肤青年,也不由得觉得一切不对劲起来。
“龙息。”
简短的两个字,从纪伯伦口中吐出。
三百年前,屠龙者艾莉亚杀死最后一条恶龙。
传说,恶龙的呼吸都是剧毒,稍微呼吸进肺腑,就可以致人死亡。从那以后,所有毒药都有个别名,叫“龙息”。
“我记得这是毒……”
威尔神色大变。
比起他的不安,利维冷淡得近乎一滩死水。
两番愤怒,他已经没有力气,神色憔悴异常。
“把药给我吧。”
利维无动于衷地伸出手。
纪伯伦迟迟没有给他。
他费劲扭脸,费力多看了他一眼。
纪伯伦掌心捏着那瓶透明的毒药,沉默良久。
“这不是给你的……”
他深深吐气,慢慢把话说下去。
“她要你的血,你每天服药一点点,她早晚会……出事……”
威尔惊得不敢动。
硕大冷汗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什么?!
借着圣子之手,先知要下毒谋害女帝!
咕咚一声,他艰难地吞咽下口水,目光颤巍巍地,看向利维。
“利维……这样孩子怎么办……”
威尔困难地挤出话语,想要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利维直愣愣地看过来,紫色眼睛空无一人。
他再次直愣愣地伸过手:“我不在乎。”
“知道吗?只要海伦娜能遂心如意,我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你怎么办?”
纪伯伦看着他,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我?”
他累得很了,语气淡到近乎无,
“无所谓了。”
他的手还在伸出来,讨要着那瓶致命毒药。
“……”
纪伯伦沉默良久,忽然道,
“其实,你和你名义上的母亲菲娜很像,一样的疯。”
女帝菲娜为权力而疯,圣子利维为爱情而疯。
也许这就是一脉相承。
利维不在乎。
他失去了所有抗争的力气,觉得从前的自己徒然可笑。
现在,他只想随波而流,有一日算一日。
“……我不能这么做。”
最后,是纪伯伦扼制了这个想法。
“那样的话,你的孩子会胎死腹中。”
利维收回手,扭脸。
殿内的光线不足,他的脸沉浸在阴影里,麻木的神情像是雕刻面具。
他早就不在乎。
“你总是虚伪的善。”
良久,利维忽然说道。
纪伯伦虚弱地笑了一下。
“是啊,我总是这样……”
看着这场闹剧收尾,威尔才发现,自己退得很远。
他不敢离利维、或者先知很近,因为他们那一刻呈现出来的疯狂,就是毒药,足以扼死人。
随后,纪伯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利维没想到的事,他走过来,把那卷羊皮纸和毒药放在梳妆桌上,走到利维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在镜子里看到她过得好不好,心里想的是什么?”
利维怔了怔。
这个她,不是女帝。
是海伦娜。
而一提到海伦娜,利维美丽的紫色眼睛盛放出春花。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他银色的长发,吹动镜面上荡漾的波纹。
这一刻,他没有看到镜中的她,但是他在想她。
“我……不知道。”
猝不及防地,眼泪盈满他的眼睛。
“我知道的是,她不会再回来了。”
“奇怪的是,对于她这点,我压根没有怨恨过。”
利维仓促地一笑,像是一朵还没开就凋谢的花。
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到了这个时候,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妈妈的身体还好吗。”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纪伯伦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出生之前就被他注视着长大的孩子。
纪伯伦知道利维的一切。
纪伯伦知道他被当作玩物塞进宝箱,被当作礼物送到别人床上,被当作贱种踩进泥里。
他知道他虚荣过、浪荡过、傲慢过、愚蠢过,最后,却用最笨拙的姿态、最卑微的姿态,爱着海伦娜。
而现在的利维,银发散乱,面容憔悴,挺着五个月的孕肚,用自己和孩子最后的生命力,只是想看看回去的海伦娜,过得好不好。
“我想,”
最后,纪伯伦说,“你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利维抬起头。
紫色的眼睛里有水光晃动,但他没有哭。
“一个魅魔的孩子,”
他喃喃道,“皇家血统不洁的怪胎,也配有金子般的心吗?”
紫罗兰的眼睛水光盈满,却懒得哭。
他低下头,像是喃喃自语。
“我有过的,只有对海伦娜的爱。”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威尔不忍地转身,黑色眼睛里,有什么破碎。纪伯伦依然蹲在他面前,兜帽下的眼睛却闭了闭。
“海伦娜会回来。”
利维无精打采,低着头懒得动。
面对纪伯伦的话,他几乎没有反应。
“她不会回来。”
“她会回来。”
纪伯伦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便签,字迹隽永深刻,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他默默递给利维。
利维随手接过,认出那是谁的字以后,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抖。
“请替我照顾好利维。我想,我还会回来。”
是海伦娜的字。
利维看着后半截的字。
不是不回来,而是还会回来。
“真的吗?”
利维嘴唇颤抖,泪花颤抖。
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那么多眼泪,以为早已经哭干了,实际上还是会因为她掉下眼泪。
“是的。”
纪伯伦肯定地点头,“我的预言……”
“不。”
他摇了摇头,改口道,
“她说的是,还会回来。”
无根的预言,比不上海伦娜的承诺。
利维攥紧那枚便签。纸张很薄,边缘有点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利维把它贴在胸口。
就像刚才怀抱镜子一样。
窗外,夕阳西沉。
晚霞透过窗棂铺洒进来,落在他美丽的银发。
而纪伯伦站起身,帽兜里的雪发散落几缕。
他与眼前少年模样很相似,境遇却完全不同。
“她会回来的。”
纪伯伦说。
利维点头。
他哽咽道:“好。”
利维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含泪的紫色眼睛,唇角终于翘起。他把手掌贴上去,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期待明天。
三个月以后。
他诞下一个女孩,取名:爱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