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境边缘里,很多事情倏忽忘记,只记得那双含泪的紫色眼睛。
“利维?”
她睁开眼睛。
没有人回应。
屋内开着窗,母亲的呼吸声很轻。
南方五六月的风,在下半夜时格外凉爽,吹拂过屋内躺着的母亲,也吹拂过她漂浮的身体。
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但也付出了代价,虽然这个代价,母亲和她都认为可以接受。
想不起梦中的场景,她内心烦闷起来。
身体飘过去,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不远处的路灯昏暗,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整个城市还在梦中,只有她醒过来了。
身后窸窣。
“娜娜?”
母亲声音含混,带着没有清醒的睡意。
她应声,回过头。
凉被外,母亲的胳膊露出大半,上面印着凉席根根的印记。
“妈,你怎么醒了?”
她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想要给母亲盖上凉被。
手指触及到被子,穿过去,扑了个空。
她愣了愣,整个身体僵住。
见状,母亲迷糊的眼睛也睁了睁,瞬间清醒。
“我没事。”
满头卷发的女人低头,扯好被子。
“就是有点担心你……”
她收回手,站起来,佯装无事。
“我没事。”
月色洒进窗,她的身体很淡很淡。
母亲也低头,掩盖住自己的担忧,没有在说什么。
“睡吧。”
“嗯。”
她答应着,慢慢躺到母亲的身边。
她闭上眼,假装睡觉。
·
一个城市,是从清晨的菜市场醒来。
卷发女人肩挎帆布包,开始在菜市场游走。满目生鲜、满室喧闹,她如鱼得水,翻着蔬菜跟摊主砍价。
“今天要买的香菜、白菜、猪肉馅……”
拎着一截香菜,女人盘算着。
她在菜市场上飘来荡去,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世俗的乐趣。
“这点菜,够吗?”
“当然不够啊,乖女。”
女人随口道,“这些是买来中午自己吃的。”
“这周你姨妈主管,我可以晚点去。”
说着,女人并没有耽搁,买了菜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老旧居民社区,里面有条最宽敞的商业街。
这条商业街,存在十几年了,仰仗周围小初高学校、各种机关单位、附近居民等,人流络绎不绝。
其中最火爆的,就是街中的玉珍小饭馆。
赶过去时,不过早上八点。
已经有人上门开始订午餐,店老板正忙着,看着卷发女人进来,忙不迭招呼。
“姐!快来快来!”
“哎,来了来了!”
卷发女人踏进门,放下买的菜,忙往内厨里面走。
等再出来,她已经换好围裙、戴好厨师帽、做好口鼻防护。
恰好今日最后一批采购的蔬菜到了。
送菜小贩骑着三轮吆喝:“珍姨!”
女人答应着,大踏步走过来。
检查一番,点头,送菜小贩一批一批地搬进去。
上午有的忙。
切菜、备料、煮汤……女人忙得满头大汗。
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临近十点。
人们陆续上门订午餐。
店老板认真抄写好,整理一遍,递给大厨。
女人接过,仔细看一遍,挑出其中几张:“今天没番茄,做不成番茄炒蛋。”
“哦对。”
“番茄涨价了,菜老板说暂时不送了。”
“前两天就该遮住这条菜谱,各个群通知取消的,忙忘了。”
店老板看了眼女人,夸赞道,
“还得是我阿珍妹,打小就记性好。”
唤作阿珍的卷发女人,笑着推了老姐妹一把,“快去群里通知。”
“致歉以后,就说本店为表歉意,免费赠送一道小菜。”
答应着,店老板去了。
阿飘一样的她始终很安静。
她静静坐在店铺里,看着自己的妈妈和大姨在这家店忙碌。
这家店,不算大,不到七十平。
中午登门吃饭的人来来去去,热闹非凡。
“珍姨!”
“阿珍妈妈!”
“阿珍奶奶!”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用他们的嗓音呼唤着大厨的名字。
她静静看着,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阿珍,是母亲的名字。
真好,在失去女儿以后,母亲没有失去自己的名字。
忙碌到中午一点多。
阿珍开始做饭:“吃白菜丸子汤啊!”
大姨妈累得歪倒,费力捶打着自己肿了的大腿。
“阿珍啊,你不累啊?”
“这算啥?”
阿珍切着菜,心里有劲,手上也有劲。
“一想到我快还清债,就有力气了!”
“不着急。我们亲姐妹说这些。”
大姨妈有气无力地挥手。
“亲姐妹,也要明算账啊。”
码好菜堆,阿珍开始调料,准备捏丸子。
“还得谢谢大姐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小饭馆,谁知道怎么就成了!”
“我那是不想在家带孙子,结果干这个累多了!”
“现在孙子大了,心里却舍不得这小饭馆了!”
“是啊,娜娜看到了,肯定高兴!”
阿珍说着,调料的手一顿。
灶台前的她回头,看见女儿无奈的微笑。
那个身影淡淡的,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得清。
“哎呀!”
大姨妈怕她伤心,嘴上安慰:“娜娜没事的!”
说着,借口饿了,催促着她做饭。
阿珍低头套手套,一个一个捏着丸子,将它们送进滚烫的锅里。
雾气蒸腾,有水光掉落,并不清晰。
大姨妈不忍,默默扭开脸,假装没看到妹妹的眼泪。
娜娜站起来。
她想要说,我就在这。
可一站起来,她就飘过去,穿过灶台。
最终,她抿住唇。
晚上忙完,阿珍慢慢走回去,跟身边女儿说起这几年的情况。
“几年前你失踪了……我们找啊找,找不到。最后我眼泪都哭干了。”
“那时候你大姨妈他们看我可怜,说欠债就不还了。”
“哪有这种事呢?我就咬着牙,在附近找工作,年纪大了,没人要。”
“后来求了又求,老板看我可怜,收留我在小饭馆里帮厨洗碗。后来他不想干了,转给我。” “几万块我拿不出来,亲戚们也劝我不要折腾了。是你大姨妈拍板,拿出这些钱,跟我一起一点点做起来的。”
路灯昏暗,只能照见前方短短的一截路。
路以外,还有无数黑暗,可母亲慢慢走着,从一个路灯走到另一个路灯,总有光落到她身上。
“娜娜?”
母亲忽然叫她,看向身边漂浮的她,神情紧张:“你怎么不说话?”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这孩子……”
母亲摇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在,这才继续往前走。
“现在你这样……也算回来了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是,不管了,以后咱母女就这么活。”
说着话,她们路过一个广场。
跳广场舞的群体濒临尾声,陆续散了,留下几个没有尽兴,打算跳最后一曲。
母亲闻舞心喜,混进去也跟着音乐晃动胳膊,跳起来。
忙碌一天了,母亲褪掉小饭馆大厨的身份,恢复成阿珍。
面对生活的不幸,阿珍总能挺过来,欢欢喜喜地迎接它的美好。
她站在黑暗里,静静看着跳舞的母亲。
喜庆的音乐在跃动,她却感到无所事事。
……如果一直以阿飘的方式存在,那她算是活着吗?
她撇开眼,一个念头钻进脑海。
——利维他在做什么?
·
利维抱着孩子。
小小的一团,皮肤还有点皱。
“有点丑。”
他忧心忡忡。
孩子睁开眼。
璀璨的、碧绿眼睛。
像极了她的母亲。
是在这一刻,利维爱上他诞下的女儿。
“爱娜。”
他捧起头,亲了亲这孩子。
偏僻宫殿里,生产的血腥味没有完全散去。
风吹进来,很冷。
利维打了个寒颤。
威尔连忙关上门。
一只手探进来,阻止合拢的门。
“且慢。”
来人是女帝的侍女。
她年纪不轻,眼角藏有皱纹。
然而身躯挺拔,神情倨傲。
“女帝陛下要见圣子大人,以及这个孩子。”
她看也不看他们,传了话。
一路上,利维紧紧抱住孩子。
身边有侍女想要接过,他旋身躲开,抱得更紧。
刚诞下孩子,他身体还很虚弱。
大腿、胳膊浮肿,没有力气,却不肯放下孩子。
爱娜。
他的爱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