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不着。

作为一个阿飘，没有睡眠、没有泪腺，仅仅只是存在。

老屋在三楼，夏夜里开着窗，凉风习习。

南方夏季滋生蚊虫，蚊子嗡嗡叫，床上已经支起蚊帐，地上点着驱蚊的香。

蚊子钻不进蚊帐，急得绕着她嗡嗡叫。

她抱胸站在窗前，不胜其烦地拍打蚊子，手再次穿过去。

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她怅然若失。背后，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消失。

“娜娜。”母亲在叫她。

她应声回头，假装无事。

“怎么了，妈？”

外面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穿过她的身体，她薄薄的一片，像是个幻影。

母亲揪住凉被，抓紧，慢慢房开。

抬手，捋捋自己的卷发，母亲也装作无事，开口道：“你回来快半个月了。”

“这些年去哪了，你也不肯说。不说就不说。我只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犹豫了很久。

“……开始不太好，后来，就还好。”终于，她松了口。

母亲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起夜下床，开门去客厅倒水喝。她不放心，也跟着飘过去。

客厅中间有个高柜子，上面放着香炉，炉里燃着三根香。

墙上挂着的，是她的黑白照。

过去几年，她穿越到异世界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母亲心灰意冷，办理了她的死亡证明。

可提起来，母亲总是说她“失踪了”，而不是死了。

这照片，是今年才挂上。

在此之前，小姨她们搀着母亲去道观问卦，道长心道她执念未消，放自己一条生路。

母亲痛哭之后，这才回家挂上黑白照片。

开灯，母亲看见这照片，哎哟一声。

“这不吉利，你都回来了，我挂这干嘛。”

说着，她踮脚要去取了，奈何身高不够，忙张罗拿凳子垫脚。

“不用了，妈。”

“我这样……也不算活着吧。”

伸长的胳膊一僵。

母亲扭脸，骂道：“说什么丧话！”

“我管你现在是什么，是鬼，还是幻觉，我都不在乎！”

“只要你回来！”

“我只要知道你平安……”

说着，她声音低下去，泄气似地坐在小板凳上。

“你这孩子……”

母亲神情懊丧，将脑袋埋在手掌间，肩膀微微颤抖。

她看着，很想说抱歉。

然而，她撇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些年，我其实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

“妈，你不是想知道吗？”

母亲抬头，呆呆地点下脑袋。

母女之间的和解，借着这个话题展开。

她说起自己成为女公爵海伦娜，钻研魔法，遇见利维……

说到晨光熹微，她才惊觉，原来与利维的故事这么长。

“……我很挂念他。”

最后，她说道。

坐在小板凳上的母亲仰头看着她。

小时候，女儿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等，等她回来，然后叫：“妈妈。”

“一转眼，你这么大了，也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感慨道。

“我……”

才开口，她就沉默下来。

反而是母亲开了口。

“……你回去吧。”

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摇了摇头。

母亲慢慢站起来，弯腰收起小板凳，她站到女儿面前。

她看着女儿日渐透明的身影。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的身影越来越透明的事吗？”

海伦娜的身影淡到虚无，稍微不注意看，她似乎就不存在了。

“……”

沉默良久，她开了口，

“我走了，你怎么办？”

母亲抬手，虚虚地抚摸她虚化透明的脸。

最后一次了，她抚摸自己生下的小宝贝。

“我还记得我们吵架那次……你说你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人生。”

“……傻孩子，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一生。我牺牲过，知道那有多么煎熬，多么的苦。”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受这份罪。”

“妈妈！”

她哭叫道，“那我怎么还！”

“那我欠你的，怎么还？！”

母亲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我生下你的时候，就开始爱你了。而爱一个人，最希望的，还是她过得幸福。”

母亲遗憾地笑了笑。

她的脸浸泡在灯光里，暖暖的。

“……以前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些。但是你失踪之后，我总是在想，其实……”　　“其实，我就是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现在，母亲终于说了出来。

灵魂是不会流泪的。

然而，她泪流满面。

海伦娜的泪水，穿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一闪一闪的，化作一片镜子。

镜面亮起光，里面跳出一个长嘴茶壶。

茶壶里冒出来一团烟雾，凝聚成一个蓝色的短尾胖猫形象。

“我们又见面了。”

胖猫的声音如此熟悉。

海伦娜想了想，恍然大悟：“镜灵！”

母亲则皱皱眉，说：“怎么不是阿拉丁神灯？”

“侵权行为会被告的。”

胖猫绕着两人转一圈，笑嘻嘻地解释。

“……”

海伦娜被祂的幽默冷到。

“你们异界神，还在乎这个吗？”

镜灵不说话，镜灵装可爱。

祂扮演的胖猫眨巴眨巴大眼睛，有着猫类的狡黠。

镜灵、魂灵之门、镜子、镜面书……

过往所有发生过的事，忽然串联起来。

海伦娜灵光一闪：“你……”

“其实就是异界主宰之神？”

“应当说，我是圣神的分身。”

胖猫眨巴大眼睛，吐露最终的秘密。

嘶了声，海伦娜牙疼似地咧了咧嘴。

这可真是……绝佳的冷幽默。

毁灭与创世之神，竟是一体。

“很常见的设定嘛，你不要太惊讶。”

镜灵语气惬意。

木着脸想一阵，海伦娜理智回归。

说到底，她跟这镜灵没有实际利益、信仰冲突，也不是祂的信徒。

“我想回去，你要什么？”

她直截了当道。

胖猫绕着她转一圈，屁股上的短短尾巴像团球，动了动，十分可爱。

“哇，我还以为你会沉迷于母女情感，就此一蹶不振。”

“我的妈妈……”

她看向母亲，母亲也看着她，

晨光里，她们的目光闪烁着，交织着。

“她已经给我最好的祝福。”

“而我，已经长大。”

长大的孩子，总是会离开家。可是当外面的挫败、沮丧来临时，她回头望，粗糙的旷野之外，出发的原点，总会有母亲的守望。

只要回望一眼，她就能继续前进。

“哇，你说的过于感人了。”

胖猫伸出短短的小手，捧心。

“说人话。”

她不为所动。

“没有啦。”

圣神分身的镜灵绕着她再转一圈，“你的存在，对于我那个世界是必要的。”

“所以，送你回去只是举手之劳。”

“那……”

开了口，她目光忽然看向身边的妈妈，沉默了一瞬。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的娜娜，原来变得这么厉害了。”

“好了，我不担心你会吃亏了。”

笑着笑着，母亲别过脸，看向墙壁。

“……别担心。”

最后，母亲轻声说道，“我会过得很好。你呢？”

“你想要活成什么样的人，娜娜？”

“我想……抱住利维告诉他，我回来了。”

终于，她说出口。

这份想念，从离别之际，到即将重逢，从未断绝。

母亲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