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六道骸,正以一种毫无生气的姿态,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
这是一个极度凄惨的画面。那套原本挺括的黑曜中学制服,此刻已经残破不堪,勉强挂在少年单薄削瘦的身体上。布料上沾满了灰尘、干涸的血块,以及刚才被拖行时沾染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纲吉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少年的全身。他身上布满了被割裂、重击与火炎灼烧的痕迹。伤势虽然已经因为体力透支而不再大量出血,但随着少年极其微弱的呼吸,几处较深的伤口仍在缓缓向外渗着血丝。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庞。
那张总是挂着桀骜不驯神情的脸,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血污。镶嵌着轮回之眼的右眼紧闭着,眼角残留着一道刺目的血痕。而他的左眼正无力地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因为极度的痛楚与疲惫而失去了焦距。
纲吉看着这样的六道骸,心底那一丝因为被百慕达“强行塞人”而产生的荒谬与无奈,瞬间被一种深切的沉重与酸楚所取代。
他没有再犹豫。
纲吉微微弯下腰,毫不介意地单膝跪在沾满血污与泥泞的泥地上。
他伸出了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彭格列十代首领的手,虎口和指腹处有着常年握枪与批改文件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地将同伴从险境中拉回,却也曾因为错过而尝尽来不及拯救的痛楚。而现在,这双被同伴们拚死拯救过的手,将要带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回家。
也许,这样的他终究能够再次拯救些什么。
纲吉的右手穿过骸的后颈,左手轻轻托住少年的膝弯。
手掌刚触碰到骸肌肤的那一瞬间,少年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本能地发生了一阵痉挛。
“呃……唔……”
一声低哑的闷哼从骸干裂的嘴唇间扯出。即使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他那被过去经历刻入骨髓的防备与桀骜,依然充满敌意地排斥着别人的触碰。他涣散的左眼微微转动了一下,即使视线无法聚焦,眼底深处依然透着如野兽般危险的戒备,试图锁定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没有复仇者那恐怖的绷带脸,只有一张背对着月光、神情温和且带着安抚意味的面庞。那个人正用一种极其稳定、温暖的力道,将他从冰冷的泥地上扶了起来。
骸身上的血水蹭上了纲吉纯白无瑕的衬衫袖口,在布料上晕染开了一抹刺目的殷红。但纲吉只是瞥了一眼袖口上的血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将人带走的方案。
用死气之炎直接飞回去?不行,太显眼了,可能会被并盛町的警戒网捕捉到信号。
打电话叫救护车更不可能,这家伙现在可是重伤的通缉犯,进了医院只会自投罗网。
纲吉稍微评估了一下少年的状态。如果直接将人横抱回去,且不说姿势太过引人注目,若是等这家伙醒来发现自己被公主抱这种方式对待,以他高傲的性格,绝对会恼羞成怒地发飙吧。
为了给这位未来的雾之守护者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纲吉果断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骸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用右手稳稳地架住少年的侧肋,以一种半扛半扶的姿势,将他撑了起来。
骸的体重轻得有些不合常理。这是从小遭受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加上逃狱后一路颠沛流离、严重营养不良所留下的残酷痕迹。
即使是在重伤昏迷的状态下,这具躯体依然本能地绷得极紧。透过衣料,纲吉能清晰感觉到那硌人的骨骼下,隐藏着如同困兽般不屈且极具攻击性的危险韧性。
这种即使跌入泥沼也绝不低头的硬骨头,让纲吉的心里再次泛起了一阵复杂的酸涩。
“稍微忍耐一下吧,骸。”
纲吉低声说道,声音温和且沉稳。
他撑着这个陷入昏迷的少年,转身走入夜色之中。皮鞋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与他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逐渐远离了这片荒野。
…
凌晨三点。
并盛町2丁目4番地。
“Cielo”咖啡厅的后巷里,一扇隐蔽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
纲吉扛着六道骸,避开了所有的街头监视器与偶尔经过的巡逻警车,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据点。
一楼的咖啡厅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与骸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嗅觉体验。纲吉没有开灯,凭借着出色的夜视能力,熟练地穿过吧台,顺着狭窄的木制楼梯往上走。
他在黑暗的阶梯上险些绊倒了几次,幸好凭借着磨练出来的强大平衡感硬生生稳住了脚步,这才没让两个人一起狼狈地摔滚下去,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二楼的起居室。
二楼的空间非常简陋。因为才刚搬进来一周,纲吉除了买了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衣服外,连像样的家俱都没添置。整个空旷的房间里,只有靠近窗户的地方,铺着一张极其普通的单人床垫。
纲吉走到床垫前,小心翼翼地将骸平放了下来。
少年的头刚一接触到柔软的枕头,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身体因为牵扯到伤口而本能地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纲吉没有停顿。他立刻转身,走到角落的一个纸箱旁,从里面翻出了一个体积庞大、印着彭格列医疗部专用标志的银色金属急救箱。这也是他从那个“绝对保险箱”匣子里拿出来的战备物资之一。
他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里唯一的一盏日光灯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骸那张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
纲吉将急救箱放在床垫旁边,打开了金属扣环。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最高级的止血剂、抗生素、手术刀、缝合线,以及各种型号的纱布和绷带。
他脱下那件已经沾上泥土和血迹的昂贵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接着,他将那件纯白衬衫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
“好了,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耐一下吧。”
纲吉低声自语着,从急救箱里拿出了一把医用剪刀。
他单膝跪在床垫旁,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度专注而冷静。他手中的剪刀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而迅速地剪开了骸身上那些已经与血肉黏结在一起的破碎制服。
“嗤啦——”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制服的剥离,骸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伤痕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纲吉没有多做停顿,熟练地拿起生理食盐水与消毒药剂,开始迅速且有条不紊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