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一楼店面的骚动终于平息。几位好心的常客在确定店长只是摔青了膝盖、并没有大碍后，也带着善意的调侃陆续结帐离开了。原本充满了轻快音乐和交谈声的咖啡厅，此刻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瓷器碎片被扫进畚箕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六道骸手里拿着一把对于他这种习惯了三叉戟重量的幻术师来说，显得过于轻巧也过于滑稽的塑胶扫把，正蹲在吧台前方的地板上。他那只没有被眼罩遮挡的深蓝色左眼，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沢田纲吉，或者说现在的深见店长，正坐在吧台内侧的高脚凳上。

这是一个即使在最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六道骸也绝对无法想像出来的画面。

那个昨晚在荒野中，仅凭一己之力的威压就让复仇者退避三舍的恐怖存在，此刻正挽起了左边的西装裤管，露出一截因为撞击而浮现出明显青紫瘀痕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一瓶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跌打药酒，正眉头微蹙，笨拙地用掌心揉搓着伤处。

“好痛……这地板的硬度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纲吉原本深邃的五官因为疼痛而微微纠结在一起，正无奈地低声抱怨着。

更让这幅画面显得荒谬的是，他那头总是显得有些蓬松的棕色短发上，此刻正沾着一小块白色的鲜奶油。那是他摔倒时，某块无辜的草莓蛋糕在空中解体留下的残骸。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搞砸了烘焙任务、满脸懊恼的学徒，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教父的影子。

“Kufufu……看来未来的彭格列十代首领，不仅在战斗技巧上有所退步，连最基本的走路能力都已经丧失了吗？”

六道骸一边用扫把将最后几块碎瓷片粗暴地扫进畚箕，一边用低沉的嗓音毫不留情地进行着讽刺。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刻薄与鄙夷，试图用这种方式去刺探眼前这个男人底线的深度。

“如果这就是所谓‘未来’的力量，那我还真是对这个即将被我毁灭的世界感到悲哀啊。”

他故意加重了“毁灭”这两个字，将一丝实质性的杀意混杂在语言中，像一根看不见的冰刺，直逼纲吉的后颈。

然而，纲吉的反应却再次让骸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气闷。

男人没有暴怒，没有反击，甚至连擦药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顶着那头沾着奶油的乱发，用那双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棕色眼眸，看着站在一旁的骸。

“骸君，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扫地这种需要弯腰的动作还是尽量少做比较好。”纲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恼怒，反而充满了那种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孩子般、令人窒息的包容感。“碎玻璃很容易割伤手，待会记得去洗个手，消毒一下。”

这种对恶意视若无睹、甚至反过来给予关心的态度，让六道骸感到一种极致的烦躁。

他极度厌恶这种包容。这种彷佛能看透他所有的武装、将他所有的憎恨与杀意都当作是小孩子闹脾气来安抚的态度，比任何正面的反击都更让他感到被轻视的屈辱。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挑衅都无法激起真正的波澜，他的反抗毫无意义。

骸死死地盯着纲吉那张因为揉搓药酒而微微泛红的脸，在心底冷冷地推演着。

这个男人的表现太过割裂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怪物，为什么要用这种几乎是自毁形象的方式来伪装？一个平地摔，实在摔得过于狼狈真实。

回想起刚才纲吉摔倒的那一瞬间，骸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不到零点一秒的微小卡顿。

那绝不是普通的绊倒。那种肌肉瞬间僵直的反应，更像是某种神经系统遭到了突如其来的干扰，或者是这具躯壳内部出现了无法控制的排斥与故障。

这个所谓来自“未来”的身体，绝对存在着某种致命的隐患。骸将这个疑点深深地刻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准备随时作为日后的筹码。

“……□□的虚伪，真是让人作呕。”

骸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将畚箕里的碎瓷片倒进了垃圾桶。

而吧台内侧的纲吉，似乎真的对骸的敌意毫不在乎。他终于揉完了膝盖，将西装裤管放下，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生活重担的叹息。

“唉……这下可糟了。”

纲吉没有理会头顶上那块逐渐融化的奶油，而是转过身，从收银机旁抽出了一本封皮有些破旧的黑色帐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因为过度忧愁而显得有些滑稽。

“四个义大利进口的骨瓷咖啡杯，两个甜点盘……光是这些的成本就已经超过了今天的营业额。再加上面粉和咖啡豆的涨价……”

纲吉的手指在帐本的数字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完全陷入了小店老板的财务危机中。

“这样下去不行啊，如果不稍微调整一下拿铁的售价，这个月的赤字可能会很难看。但是如果涨价了，田中太太和那几个大学生可能会抱怨……啊，真是头痛。”

他一边愁眉苦脸地碎碎念着，一边在吧台的抽屉里翻找着计算机。

在翻找的过程中，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隐藏在吧台下方托盘里的那台黑色笔记型电脑，顺势将萤幕掀开了一半。

六道骸原本正拿着抹布，假装在清理收银台附近的台面。当那台笔电萤幕亮起的瞬间，他那只敏锐的左眼立刻捕捉到了萤幕上闪烁的光芒。

他微微侧过身，利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将视线投向了那个半开的萤幕。

他以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窥探到这个男人隐藏在“咖啡厅店长”这层可笑伪装下的真实秘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纲吉发现他在偷看，他会立刻用幻术掩饰过去。

然而，纲吉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依然埋头在那个破旧的帐本里，为了几百日圆的赤字而苦恼地皱着眉头。那台显示着机密资讯的笔电，就那样大剌剌地敞开在骸的视线范围内，彷佛它只是一台用来播放背景音乐的普通机器。

骸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气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萤幕上。

但是，当他真正看清萤幕上的内容时，他那向来引以为傲的清晰大脑，在这一刻实打实地陷入了短暂的当机状态。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的家族名单，也不是什么暗杀目标的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