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晚。彭格列指环争夺战已经在并盛中学的黑夜中,带着血腥与火药味,无声无息地进行到了第三日。
距离咖啡厅打烊,只剩下最后的十五分钟。
店内只剩下一桌客人,是两名因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而临时抱佛脚的女大学生。她们正低着头,在堆满笔记的桌面上奋笔疾书,偶尔端起已经冷掉的拿铁喝上一口。
六道骸穿着那件让他感到无比厌烦的靛蓝色半身围裙,正靠在靠近门口的阴暗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目光却透过昏黄的壁灯光晕,宛如一只在暗处蛰伏的掠食者,死死地锁定在吧台后方的那个男人身上。
深见刚——或者说,那个来自未来的彭格列十代首领沢田纲吉——正背对着他,站在不锈钢的水槽前,清洗着今天营业用过的最后一批咖啡杯。
男人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机械的迟缓。
六道骸那敏锐至极的感官,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寻常。
那是呼吸的节奏。
从大约十分钟前开始,这个男人的呼吸就变得极度压抑。那种感觉,就像是肺部被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在极力避免牵扯到千疮百孔的内脏。
突然,男人清洗杯子的动作毫无预警地停顿了。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在瞬间犹如一张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猛地向内佝偻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不锈钢水槽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唔……”
一声极度压抑、彷佛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开来的沉闷咳嗽声,被他死死地封锁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种犹如破风箱般破碎的闷响。
与此同时,他覆盖在周身的微弱幻术开始了极不稳定的闪烁。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戴在右手食指上、用来勉强维持“深见刚”这层伪装外貌的低阶雾之指环,因为承受不住主人体内瞬间紊乱的能量,竟直接崩裂成了几块碎金属,掉落在水槽里。
随着指环的碎裂,那层温吞的店长伪装瞬间褪去。在六道骸的视角里,时间彷佛被无限放慢。他清晰地看到,男人暴露出的真实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惨白。
紧接着,几滴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他捂住嘴唇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水槽纯白的陶瓷边缘上。那种刺目的红,在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让六道骸瞳孔骤然收缩的,并不仅仅是这刺目的鲜血,而是伴随着这阵剧烈咳嗽,从男人体内泄露出来的能量波动。
大空之炎。
那不再是那种温暖、包容、彷佛能将一切净化的璀璨光芒。此刻从男人体内溢出的火炎波动,极度不稳、狂躁、甚至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衰败气息。这股力量就像是一头被囚禁在即将碎裂的玻璃容器里的巨兽,正因为宿主□□防御的崩溃,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而发出危险的咆哮。
一丝极其浓烈、带着焦甜与腐朽气息的铁锈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那两个还在埋头苦读的女大学生,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异味,其中一人已经微微抬起了头,鼻翼翕动了一下。
该死。
六道骸低咒了一声,身体比他的大脑思考得更快。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瞬间跨越了几公尺的距离,如同鬼魅一般来到了吧台内侧。
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精准无比地拍在了吧台角落那台大型商用高阶咖啡烘焙机的启动拉杆上。伴随着哐当一声闷响,他的右手抓起旁边一个装满深焙曼特宁生豆的铁桶,将半桶豆子粗暴地倒进了烘焙机的漏斗中,然后将火力旋钮直接拧到了最大。
沉寂的烘焙机内部轰然喷吐出幽蓝色的瓦斯火苗,高温的金属滚筒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开始高速旋转。
短短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极度浓郁、甚至带着一丝刺鼻焦苦味的黑咖啡豆香气,犹如在密闭空间内引爆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咖啡厅。这股霸道至极的烘焙焦香,以绝对的优势,将那一丝刚刚蔓延开来的血腥味彻底吞噬、掩盖得一干二净。
“哎?好浓的咖啡味啊,店长在烤豆子吗?”外面传来女大学生疑惑却并没有起疑的声音。
吧台内侧,浓烈的白色烟雾和高温的蒸气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六道骸的右手死死地按在沢田纲吉的左肩上。那不是一个安抚的动作,而是一种近乎钳制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力量。他甚至能透过那层单薄的白衬衫,感觉到男人肩胛骨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
两人的气息在咖啡豆焦苦的烟雾中剧烈地交织着。
骸那双深蓝与血红的异色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死死地盯着纲吉。他看到了男人嘴角残留的血迹,看到了那张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
这种衰败的程度,比他前几天在深夜浴室外窥见时还要严重得多。这个男人的内脏,简直就像是在以一种难以挽回的速度枯萎。
“你这个疯子……”六道骸的声音低沉得犹如来自地狱的诅咒,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怒意。“在这种普通人随时会察觉的情况下,连自己体内的火炎都控制不住,甚至连最基础的伪装都震碎了?你那可笑的伪装,终于要连同你这具腐朽的身体一起崩溃了吗?”
面对骸那充满了暴戾与探究的逼视,沢田纲吉没有挣扎。
他用微微发抖的右手扯过一张纸巾,动作迟缓地擦去嘴角和水槽边缘的血迹,然后缓缓抬起头,迎上六道骸的视线。男人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透着衰弱,但那双暖棕色的眼眸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对着六道骸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度虚弱、却又充满了无奈与包容的笑容。
那是一个极度虚弱、却又充满了无奈与包容的笑容。
“抱歉,骸……”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彷佛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吓到你了吗?没什么大事,不严重。只是这几天没睡好,有点上火而已。”
不严重?!
六道骸感觉自己大脑里的一根神经“啪”的一声断裂了。
他看着这个满嘴谎言、将自己的死亡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的男人,心中涌起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狂躁与憎恶。他恨透了这种□□式的虚伪坚强,更恨透了这个男人那副彷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傲慢姿态!
就在这时,吧台外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那个……店长先生,差不多要打烊了吧?我们先结帐了哦。”两名女大学生收拾好背包,正朝着吧台走来。
六道骸的眼角猛地一抽,余光瞥见那碎裂在水槽里的指环。他当然知道,如果让这两个普通人看到沢田纲吉现在这副犹如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色,所谓“深见刚”的日常伪装会在瞬间彻底破产。
“我真是疯了才会帮你这家伙掩饰。”骸低声咬牙切齿地说着,双手却做出了违背理智的举动。
他那修长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在身侧极其优雅地、犹如弹奏钢琴般轻轻拨弄了几下。
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空间扭曲,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高阶靛色雾气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瞬间笼罩了沢田纲吉的全身。这不是用来构造虚假物体的具象幻术,而是极度精密、直接扭曲周围空间光线反射的高阶视觉欺骗,完美地弥补了刚刚指环碎裂所留下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