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道骸的操控下,咖啡厅内温暖的灯光在接触到纲吉脸庞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折射。那种濒死的透明惨白被精准地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彷佛因为长时间靠近高温烘焙机而产生的劳累微红。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内。
当那两名女大学生走到吧台前时,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因为烘焙咖啡豆而微微出汗、神态依旧温和的店长,以及一个满脸冷漠、正在旁边帮忙看顾火候的服务生。
“一共是九百五十日圆,谢谢惠顾。”
纲吉将身体的重量暗中靠在吧台边缘,以支撑他那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他抬起头,对着客人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缺、充满朝气的微笑。
“夜深了,两位请注意安全。欢迎下次再来。”
女大学生笑着挥了挥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中。
随着清脆的风铃声渐渐平息,咖啡厅的大门被彻底锁上。
伪装卸下的瞬间,纲吉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他单手死死撑在水槽边缘,手指因为难以想像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几乎要在坚硬的陶瓷表面抓出痕迹。
但他依然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六道骸。
在浓郁的咖啡焦香中,纲吉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歉然却又感激的神色。他对着骸,再次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与刚才对待客人的完美营业式微笑完全不同。它充满了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以及一种让六道骸感到极度刺眼的熟稔。就彷佛他早就知道骸会出手帮他掩饰,彷佛这种在濒死边缘被幻术强行拉回日常的戏码,他们之间已经配合过无数次。
六道骸看着这个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感。他那只血红色的轮回之眼死死地盯着纲吉,彷佛有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感到非常不爽。
因为他从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清晰地读懂了那份熟稔背后的含义——这个男人不是在对现在这个十四岁的六道骸微笑,而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六道骸。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先前试图刺探这个男人精神图景时,所瞥见的那个盘踞在意识深处、宛如恶心看门犬般充满戒备地驱赶着一切外来者的成年幻影--
未来的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而忠诚?难道那个同样痛恨着□□的自己,曾经像今天这样,无数次地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用尽幻术只为了替他掩饰身体的衰败与那可笑的教父尊严?
“收起你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沢田纲吉。”骸猛地后退了一步,语气充满了极致的冰冷与嘲弄。“别把我和你记忆里的那个蠢货混为一谈。我帮你,只是因为不想这家暂时栖身的咖啡厅被无聊的苍蝇盯上。你这具快要烂掉的身体,还是早点找个棺材躺进去比较好。”
面对骸的恶言相向,纲吉并没有生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吧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随你怎么说吧。今天……真的谢谢你了,骸。”
看着少年毫不留情准备转身上楼的背影,纲吉强忍着喉间的血腥味,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歉意与温和,轻声说道:
“快去睡吧。抱歉前几天晚上总是不小心泄漏气息打扰到你……今晚我会尽量压制住的,祝你有个好梦。”
骸冷哼一声,原本已经转身走向二楼的楼梯,不想再在这个充满虚弱气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然而,纲吉那种明明自己都已经痛得快要站不稳,却还在过分温吞地关心别人睡眠品质的烂好人态度,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烦躁。
“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关心我睡不睡得好?”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半转过头,用一种看着死人的目光看着纲吉。“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竟然还有心思关心那场闹剧和别人的死活?反正彭格列的指环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那群正在玩过家家酒的小鬼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一半变成尸体了。”
纲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脏的翻涌,缓缓地直起身子。“我当然关心。因为,那是他们必须跨越的试炼。”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平静。“不过,你似乎漏掉了一个消息,骸。”
纲吉看着楼梯口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或者说,因为某些‘变数’的影响,这场战斗的顺序,已经跟我所熟知的历史不一样了。”
六道骸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纲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特制款智慧型手机。他在萤幕上滑动了几下,将萤幕转向六道骸的方向。
“因为并盛中学的地形破坏和某些无法预测的火炎干扰,切尔贝罗临时调整了对战表。原本应该在后天举行的雾之战,被提前到了今天。”纲吉的目光越过手机萤幕,直视着六道骸瞬间紧缩的异色瞳。“今晚的战斗,是库洛姆。”
六道骸的身体瞬间紧绷,精神力已经开始在虚空中跳跃,随时准备跨越空间对库洛姆进行远程辅助。事实上,他也才刚透过精神连结接收到顺序变动的消息,正打算回房间彻底接管意识进入战斗状态。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男人,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你是怎么知道的?”骸的声音里透着危险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讥讽,“明明自己都快要到临界点了,竟然还有余裕去打探这些与你无关的闲事?”
纲吉看着骸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因为疼痛而产生的虚弱感似乎都消散了几分。他无奈地笑了笑,扬起手中的手机。“因为……就在十分钟前,Reborn发讯息告诉我了啊。”
在六道骸略显烦躁与质疑的目光中,纲吉收回手机,语气里充满了普通成年人面对麻烦时的深切苦恼。“那个斯巴达小婴儿,还特地在讯息最后加了一句:‘如果你的员工今晚请假,记得扣他工资’。唉……这家伙,试探别人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恶劣。明明我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厅店长’。”
六道骸看着那支萤幕还亮着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Kufufu……还真是令人感动的□□式友谊。”他那双异色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语气尖酸刻薄,“堂堂世界第一的杀手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废柴店长,居然不知何时私底下交换了联络方式?怎么,你们是准备在深夜里互传晚安简讯吗?”
听到这句充满恶意的嘲讽,纲吉脸上的无奈瞬间垮成了深切的苦恼。他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看着手里那支黑色手机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着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我们没有交换号码……”纲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某个斯巴达婴儿防不胜防的手段的绝望与头痛。“准确地说,这支手机是几天前我清理吧台的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围裙口袋里的。”
说到这里,这位二十七岁的教父抬起头,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眸里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困惑,彷佛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难题。
“而且……”纲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确实每天晚上都会传晚安简讯过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Reborn居然会做这种事。”
每天深夜十一点整,萤幕准时亮起,伴随着一条内容极其简短的“晚安,深见店长,祝你有个好梦”。
对于深知Reborn本性的纲吉来说,那根本不是温馨的问候,而是世界第一杀手无声的宣告——一种犹如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微笑着说“我一直盯着你”的终极心理战。这让已经习惯了子弹与炸药的年轻教父,依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而六道骸脸上的冷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硬。他死死地盯着沢田纲吉的围裙口袋,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停摆。
把一支设定好追踪与接收情报的专属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这个能够单手压制暴走大空之炎的怪物怀里?而且还每天发送那种令人恶寒的晚安简讯?!
这两个怪物之间,到底在进行什么样变态的心理博弈?!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
‘到底是什么时候?!!’
身为顶级的雾之幻术师,他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待在咖啡厅里监视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竟然完全没察觉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婴儿是何时越过他的感知、完成这种近身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