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恢复,并非如破晓般突然降临,而是像在充满黏稠泥泞的深沼中,经历了一场漫长且痛苦的跋涉。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他彷佛被剥夺了所有的感知,灵魂在冰冷的虚无中漂浮。直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覆盖在额头上,才将他从深渊中一寸寸地拉回现实。
首先回归的,是头部深处那种犹如被重锤反覆敲击的钝痛。接着,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彷佛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强行抽干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极度酸楚与虚脱感。他的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艰难地运作着,每一次汲取氧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的干涩与微弱的血腥味。
沢田纲吉的眼皮沉重得宛如灌了铅,耳膜还残留着血液急速奔流的嗡鸣。就在这片混沌与模糊之中,一阵夹杂着浓烈火药味与咖啡豆香气的争吵声,犹如尖锐的锥子,强行刺破了他昏沉的意识。
“把你的脏手从那台咖啡机上拿开。□□的垃圾,别用你那沾满血腥味的手指污染了我的工作区域。”
这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极度尖酸刻薄的嘲弄,是六道骸。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那是一个低沉、醇厚,犹如在橡木桶中陈酿了多年的烈酒,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却又在字里行间透着绝对支配与压迫感的成熟男声。
“完美的Espresso需要极致的精准与耐心。这对于一个只会用幻术欺骗眼睛、满脑子只有无聊毁灭欲的凤梨头小鬼来说,确实是过于深奥了。”
这个声音——
躺在床上的纲吉,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
那种铭刻在灵魂深处、被某个斯巴达家庭教师支配了十余年的本能恐惧,犹如一道凌厉的电流,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椎,将所有的疲惫与昏聩劈得粉碎。
Reborn?!
那个已经恢复了成年男性体态、昨晚才对他下达了终极判决的世界最强杀手,现在就在楼下!!
--他必须逃跑!
大脑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指令,纲吉那具因为基石反噬而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猛地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伴随着哐当一声的沉闷撞击,因为起得太猛且身体的平衡感完全丧失,他一头撞上了床边的木质矮柜。一个原本放置在矮柜边缘的装满温水的不锈钢小盆被撞翻,水花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落地声。与此同时,一块原本敷在他额头上的湿毛巾也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滑落,啪嗒一下掉在了木地板上。
“唔……”
纲吉捂着被撞得发晕的额头,跌坐在凌乱的床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依然有些天旋地转,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满脑子只剩下寻找窗户或者任何可以逃生的路线。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那杂乱的步伐直接停在了他的房门口。更准确地说,是停在了那块代替了昨晚被Reborn一脚踹得粉碎的木门、临时挂上去的深蓝色布帘前。
布帘被一只有些颤抖的手猛地掀开。
“纲先生!你醒了吗?!”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和穿着黑曜制服的库洛姆·髑髅,犹如两只受惊的小兔子,一前一后地冲进了房间。
成年的教父僵硬地坐在床上,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的暖棕色眼眸,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
初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房间,将两个少年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晰。十四岁的小纲吉脸颊上贴着大块的纱布,左手手臂还用绷带挂在脖子上,那是昨晚大空战留下的惨烈痕迹。而跟在他身后的库洛姆,虽然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放着焦糖布丁和小汤匙的木质托盘,那只没有被眼罩遮挡的左眼里写满了惶恐与担忧。
两个伤患,就这样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蹲在他的床边。
“纲先生,你还好吗?刚才听到好大的声音……”小纲吉顾不得自己手臂的疼痛,急忙凑到床边,看着男人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被撞出的红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不是哪里痛?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我……”纲吉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小纲吉,又看了看库洛姆,大脑在短暂的当机后,开始极力捕捉现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医院……或者家里休息吗?”
小纲吉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了抓蓬松的棕发,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一种被强行委派任务的苦恼。
“是R先生叫我们来的。”
“R先生?”纲吉的眼角猛地一抽。
“嗯!”小纲吉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道:“R先生转告的,Reborn那个家伙,昨晚指环战还没结束,就突然因为义大利总部那边有极其紧急的事务,必须马上回去处理,然后就不见人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位Reborn代理人的‘R先生’……今天一大早,R先生就突然出现在我家,跟妈妈问好……”
小纲吉说着,心有余悸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纲吉完全能想像出那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黑西装、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气的成年男人,是如何顶着“代理人”的名号,在沢田家招摇过市的。
“R先生说,纲先生你得了极其严重的季节性流感,高烧不退。”小纲吉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担忧,看着眼前虚弱的店长,“他说你孤身一人在并盛,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六道骸那个家伙又是一看就不懂怎么体贴照顾病人的类型……所以,他就把我从床上提了起来,让我带着库洛姆酱过来照顾你。”
一旁的库洛姆也连忙点了点头。她怯生生地将手里的木质托盘往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却透着满满的关切:“纲先生……这是我刚才去街角的便利商店买的布丁……你、你要不要吃一点?生病了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看着库洛姆那双写满了纯粹关心的眼眸,看着小纲吉那副虽然自己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为了他这个“普通店长”而忧心忡忡的模样。
沢田纲吉那颗原本因为极度恐慌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突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他明白了。
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什么季节性流感,什么孤身在外没人照顾,什么义大利紧急事务。
这全都是那个世界第一杀手精心布下的、让他根本无法逃脱的完美陷阱!
Reborn太了解他了。那个男人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地用武力或者生命来威胁他,他沢田纲吉就算拼着这具破败的身体彻底崩溃,也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
但是,如果用同伴呢?
如果把这些刚刚经历了残酷战斗、满身伤痕的稚嫩家人,以“照顾病患”的名义,犹如两条沉甸甸的锁链般绑在他的身边呢?
他能逃吗?他能当着这两个满心满眼都是担忧的孩子的面,展现出不合常理的力量从窗户跳出去逃之夭夭,留下他们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知所措……?
不能。
这就是沢田纲吉最大的软肋,也是Reborn手中最无解的底牌。
纲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苦涩与那种被某位斯巴达死死拿捏的无奈强行压了下去。他抬起手,用微微发抖的指尖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了一个虽然虚弱、却无比温柔的安抚微笑。
“谢谢你们,纲君,库洛姆。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那块深蓝色的布帘,听着楼下那虽然刻意压低、却依然针锋相对的争吵声。
“我想……下去看看楼下在干嘛。能扶我一把吗?”
“啊!好的!纲先生你慢一点!”小纲吉连忙将完好的手臂伸了过去,库洛姆也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一旁,上前搀扶住纲吉的另一侧手臂。
三个伤员,一个内脏衰败的成年男人,一个手臂骨折的国中生,一个精神透支的少女。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滑稽又令人心酸的姿态互相支撑着,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慢慢地挪到了通往一楼的木质楼梯口。
楼梯下方,咖啡厅的一楼大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吧台内侧的流理台上,那台高阶的义式咖啡机正在散发着迷人的热气与香气。
而在吧台的前方。
六道骸正死死地握着一把已经实体化的三叉戟,戟尖直指站在他对面的那个高大男人。他那双异色瞳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杀意,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着。
站在他对面的,是穿着一身纯黑手工西装、头戴黑色软呢帽的成年Reborn。
Reborn的身姿挺拔如松,他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配枪。只是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提着一个巨大的、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漆黑手提箱。
就在楼梯上传来木板微弱的吱呀声时,Reborn那双被帽檐阴影遮挡的深邃眼眸,犹如安装了精确制导的雷达一般瞬间抬起,直直地锁定了站在楼梯上方的沢田纲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