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狭窄的浴室里,氤氲的热气伴随着排风扇微弱的运转声,将镜面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沢田纲吉将毛巾挂在脖子上,慢吞吞地推开了那扇边缘有些掉漆的木门,伴随着老旧金属铰链发出的一阵绵长吱呀声,在深夜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刚用温水洗去了身上残留的冷汗与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大脑虽然依旧因为基石反噬而隐隐作痛,但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棕色短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既然一楼的休息室已经被彻底占领,二楼的起居室又迎来了一位绝对强势的不速之客,那么为了彼此那岌岌可危的心脏与隐私着想,他不如主动退让,收拾一条毯子去隔壁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杂物间将就一晚。
然而,当他推开自己起居室那扇同样被重新装修过的房门时,到了嘴边的提议,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空间错乱感。
原本那张睡个觉翻身都会嘎吱作响的破烂单人床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了房间大半面积、散发着低调奢华气息的顶级订制双人床。深灰色的埃及棉床包在床头那盏造型极简的暖色调壁灯下,泛着一种犹如水波般丝滑的高级光泽。
纲吉完全无法理解,Reborn手下那批如同幽灵般的施工团队,到底是如何在不拆毁这栋老旧建筑承重墙的情况下,将这些尺寸惊人的高档家俱完美、毫无违和感地塞进这个窄小空间里的。
而真正让纲吉顿住脚步的,是靠坐在那张奢华大床上的男人。
不知何时,Reborn也已经梳洗完毕。他换上了一套剪裁完美、质地轻柔的深色真丝睡衣,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与睡衣成套的长尾睡帽。这副原本带点滑稽的打扮,在他那从容冷峻的气质衬托下,竟奇异地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平滑的胸膛。他十分自然地占据了床铺靠外侧的位置,却又极其明显地、犹如划分领地般,将靠内侧的半边床铺完完整整地留了出来。
此刻,这位世界第一的杀手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叠边角有些卷曲的纸张,正借着壁灯的光线翻阅着。
绿色的变色龙列恩,正安静地趴在床头柜上一个专门为它打造的、铺着柔软天鹅绒的恒温小窝里,闭着眼睛陷入熟睡。
纲吉的视线越过那盏壁灯,落在了Reborn手里的那叠纸上。
那是十四岁沢田纲吉的学校期末考卷。
那上面用鲜艳的红色墨水画着的个位数分数与巨大的大叉叉,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依然对这位二十七岁的教父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Reborn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阅读一份枯燥的国际金融报表。但那考卷上惨烈的成绩,却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残酷的现实。
--是啊,指环战打完了,□□的厮杀暂时告一段落,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国中生来说,明天依然要迎着朝阳去上学,去面对比巴利安更加令人绝望的数学老师和补考地狱。纲吉在心底默默地为那个还不知大难临头、正在自己家里呼呼大睡的十四岁自己点了一排蜡烛,表示了最深切的默哀。
“那个……Reborn。”
纲吉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与无奈的退让,“我觉得这张床对你来说可能还是太挤了,我还是去睡隔壁的杂物间也——”
话音未落,Reborn翻动考卷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微微掀起眼帘,那双深邃的漆黑眼眸越过纸张的边缘,轻飘飘地瞥了纲吉一眼。随后,他将那叠惨烈的考卷随手放在了列恩的小窝旁。
男人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伸出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身旁那片明显空出来的、柔软平整的床单上,极其缓慢地、带着绝对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指令。
过来,乖乖躺下。
纲吉看着那只手,所有的退路都被那轻描淡写的动作彻底封死。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因为无奈而隐隐作痛的眉心,最终还是妥协般地迈开了脚步,走到床的内侧。
“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睡?”纲吉一边掀开那触感极佳的被子,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着,“这里空间虽然不大,但好歹也能放得下两张单人床吧?这样睡在一起,对彼此的睡眠品质都没有好处。”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躺下,忍不住又用极小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就算是那个总是不讲理的斯巴达教师,以前也从来没有逼人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过啊……”
Reborn微微侧过身,那顶丝质的长尾睡帽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一旁。他单手撑着头,看着那个动作僵硬地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因为你会逃跑。”
杀手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说呢?”
纲吉的背脊瞬间一僵,他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脑海中曾经闪过无数次的念头。如果不是小纲吉和库洛姆被当作人质送了过来,如果不是Reborn此刻就躺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这个充满了暴露风险的小镇里。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同一张双人床上。
即使这张顶级床垫宽敞得足以让两个人在中间再塞下一个小孩,但对于沢田纲吉来说,这种体验依然让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
太近了。
在纲吉的感知中,旁边那个散发着强大存在感的男人,就像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那具隐藏在真丝睡衣下、温热且精实的成年男性躯体,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热度。那股热度中夹杂着顶级古龙水冷冽的木质香调,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又无比清晰的枪油味。
对于一个在成为教父后,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睡在宽阔、空荡且冰冷首领卧室里的男人来说,这种与另一个极度危险的生物分享私人空间的感觉,让他的肌肉本能地维持着一种无法放松的防御姿态。更何况,对方身上那股因为诅咒解除而彻底释放出来的晴之火炎,虽然没有刻意外泄,但自然散发出来的强大生命力,依然让纲吉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灼热感。
而在另一侧。
Reborn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敏锐如鹰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将身边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纲吉那张在壁灯微光下显得略微苍白、毫无血色的侧脸。即使穿着宽松的睡衣,当男人躺下时,那层布料依然勾勒出了他腰腹处流畅、紧实的线条。那不是一个普通咖啡厅店长会有的身体,那是一具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隐含着强大爆发力与韧性的躯体,却又因为过度透支而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衰败之中。
更让Reborn感到心惊的,是对方身上那股无意识散发出来的大空之炎。
那种火炎的波动太过深沉、太过安稳,就像是万物沉寂的静谧夜空。它包容了一切的黑暗与苦难,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Reborn那敏锐的杀手直觉,却彷佛能察觉到一种被死死压抑着的疲惫与沉重,以及……一种来自灵魂深处、被死死压抑着的悲鸣。
这份千疮百孔的底蕴,让Reborn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跟那个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大呼小叫的十四岁少年,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他是一个真正的、独自背负了庞大黑暗与责任的教父。
“睡不着?”
Reborn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纲吉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苦恼与一丝崩溃,“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躺在旁边!还是在同一张床上!我……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睡的!”
Reborn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