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完全破晓,并盛町的街道依然笼罩在一层带着淡淡水气的灰蓝色晨雾之中。
“Cielo”咖啡厅二楼的起居室里,没有开灯。百叶窗的缝隙间只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晨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那张巨大双人床的轮廓。
沢田纲吉的意识,是在一种极度罕见的、犹如浸泡在温泉中般的舒适感里,缓慢苏醒过来的。
他那具因为世界基石反噬而千疮百孔、平日里连呼吸都伴随着内脏隐痛的躯体,此刻竟然感觉不到那种熟悉的沉重与撕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暖意。昨夜那股犹如涓涓细流般连绵不绝的纯粹晴之火炎,依然像是最温柔的工匠,将他体内那些濒临崩溃的裂痕一点一滴地填补、温养。
这种久违的轻松感,让纲吉的大脑陷入了一种几乎要融化在被窝里的昏昏欲睡之中。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脸颊往那柔软的埃及棉枕头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舒服喟叹。
然而,这份奢侈的宁静,在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打破了。
一只带着微凉触感、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预警地探入了温暖的被窝,极其精准地攥住了纲吉睡衣的后领。
“……?”
纲吉还没来得及睁开那双因为困倦而黏在一起的眼皮,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犹如拔萝卜一般,直接从被窝里半提了起来。
“早安,店长先生。天亮了。起床,我们今天出门。”
一道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因为早起而略显沙哑的成年男性嗓音,在纲吉的耳畔响起,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命令与不容置疑。
纲吉被这股力量带着在床上踉跄了一下。他勉强睁开那双依然蒙着一层水雾的棕色眼眸,视线在短暂的失焦后,缓缓看清了站在床边的男人。
Reborn已经穿戴整齐。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贴身的纯黑三件式西装,黑色的软呢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檐下的那双黑眸犹如夜空般深邃而清醒,完全看不出任何刚睡醒的痕迹。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犹如提着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猫般,将半梦半醒的纲吉一路推进了狭窄的浴室。
伴随着哗啦一声水响,洗手台的水龙头被无情地拧开,冰冷的自来水倾泻而下。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洗漱换衣服。如果你还想继续睡,我不介意用点更有效率的方式帮你清醒。”
Reborn丢下这句充满威胁的晨间问候,转身走出了浴室,顺手将门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闭合声。
纲吉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神迷茫、脸颊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睡得太熟而压出来的红印的自己,大脑经历了长达十秒钟的当机。
他伸手接了一捧冷水,用力地拍在自己的脸上。冰凉的触感终于让那种昏昏欲睡的混沌感消散了几分。
纲吉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下颔线滴落。他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的温润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外面那个男人虽然嘴上还一口一个“店长先生”地称呼着,但这副熟练到了极点的、将人强行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斯巴达作风,分明早就已经将“未来版本的沢田纲吉”这个标签,死死地贴在了他身上。
这种毫无人权的起床方式,还真是透着一股令人不情愿的怀念感啊。
不过……
纲吉拿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回想起刚才的细节,动作微微一顿。
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
如果是以前教过他的那个小婴儿家庭教师,遇到这种赖床不醒的情况,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几十万伏特的电击心脏起搏器,或者直接拔出列恩变成的CZ-75手枪,对着他的枕头就是一通扫射。甚至会一脚踹开浴室的门,拿着巨大的绿色木槌与秒表进行惨无人道的倒数。
而今天,这个Reborn只是将他提了起来,甚至连拔枪的动作都没有。
这么一想……怎么会突然有一种,这个Reborn对我确实已经很温柔、很有礼貌的错觉?
纲吉在心底默默地嘀咕了一句,随即猛地摇了摇头,彷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大脑。
不行不行,沢田纲吉,你清醒一点!觉得一个世界第一的杀手“温柔”,这种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症状绝对要不得啊!!
他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简单舒适的服装。没有穿那些繁琐的西装外套,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两道,下半身搭配着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色休闲西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从容。
走出房间,一楼的咖啡厅依然安静。
纲吉走到吧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条纸,拔出钢笔快速地写下一行字:‘骸,冰箱里有三明治材料,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即可。请务必不要用三叉戟在厨房里生火,那台烤箱很贵。——店长’
他将便条纸撕下来,用一个可爱的猫咪造型磁铁,啪的一声将纸条重重地压在显眼的双门大冰箱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跟着那个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高?男人,一起踏入了并盛町微凉的晨光之中。
早晨的街道十分静谧,伴随着街角偶尔驶过送报脚踏车发出的清脆铃铛声,两人并肩走在铺着柏油的路面上。
这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画面。曾经那个总是坐在他肩膀上、或者走在他前方的小婴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散发着强烈压迫感的成年男子。
他们之间的步伐频率出奇地一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彷佛在多年的默契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Reborn。”
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纲吉感受着体内那种久违的轻盈感,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转过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与隐晦试探的目光看向身边的杀手。
“你找人……约会的行程,一直都是这么临时的吗?连个让对方挑选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这句话一出,走在他身旁的Reborn,脚步极其罕见地微顿了半拍。
成年杀手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帽檐的阴影下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纲吉今天这身虽然简单,却完美衬托出成熟气质的打扮。
“约会?”
Reborn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危险意味的轻笑,嗓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醇厚:“你的想像力还是一如既往的丰富,店长先生。我可不是找你出来约会的。”
听到这个否定的答案,纲吉紧绷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他就说嘛,对方那些诸如“亲爱的”、“同居人”之类的奇奇怪怪、充满了粉色泡泡的危险台词,果然只是义大利男人骨子里改不掉的浪漫基因在作祟,并非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企图,根本就不是真的在跟他……
“毕竟,今天还有孩子在场。”
Reborn的下一句话,犹如一盆温水,不紧不慢地浇在了纲吉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上。
杀手伸手压了压帽檐,语气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雅与恶劣:“我可不是那种,会做出在约会时带上孩子这种不解风情之举的糟糕男人。”
“……孩子?”
纲吉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睛微微睁大,满脸错愕地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愉悦的杀手,大脑飞速运转着这句话的含义。
除了十四岁的自己和库洛姆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这位世界第一的杀手又从哪里绑架了什么无辜的未成年人来当人质?!
……
半个小时后。并盛町后山的秘密特训空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空地上方炸响,伴随着刺鼻的硝烟味,大片的泥土与碎石犹如雨点般四处飞溅。
“咳咳咳……!”
浓烟中,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他身上的运动服已经被炸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额头上还挂着几道细微的擦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那双充满了恐惧与崩溃的棕色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十代目!请小心左边!这次的炸药量我稍微增加了一点!但我相信您一定可以办到的!!”
狱寺隼人双手夹着满满的红色炸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毫不犹豫地再次点燃了引信,朝着纲吉的方向用力掷去。
“哈哈,阿纲,你的动作变迟钝了哦!这样可是会被砍中的!”
而在小纲吉的右侧,山本武正握着一把木刀,脸上挂着那种爽朗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脚下的步伐犹如流水般轻盈而诡异,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小纲吉的死角。
“为什么啊——!!”
十四岁的纲吉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呐喊出声。明明指环争夺战已经结束了,明明那个可怕的巴利安已经被打败了,为什么他这个周末还要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后山,被自己的朋友们群殴,进行这种会死人的斯巴达特训啊?!
他手忙脚乱地向后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爆炸的冲击波,却因为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山本的木刀即将轻轻敲在他头顶的那一瞬间--
“停。”
一道低沉、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空地边缘的树林阴影中传来。
这道声音虽然不大,却犹如一道无形的指令,让狱寺和山本的动作在一瞬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小纲吉连滚带爬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小纲吉那双充满了泪水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正是那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又恐惧的Reborn代理,R先生。而在这个杀手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纲……纲先生?!”
小纲吉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对着他露出温和无奈笑容的咖啡厅店长,大脑顿时陷入了混乱。